周末早晨七点,云度语已经站在图书馆门口了。
初秋的风还带着一丝暑意,她拉了拉袖口,手指轻轻绞着书包带子。
她第一次和人约在周末见面——尽管名义上只是“学习帮扶”。
图书馆刚开门,她站在台阶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灯笼袖白衬衫,黑色百褶裙,头发难得披散下来——平时学校不允许披发,所以她一直都是把头发扎起来。
这套衣服应该还好吧……
她有些紧张。这套是她为数不多的常服。
“云度语。”
清朗的男声突然从身后响起,惊得她肩膀一颤。转身时,发梢轻轻扬起。
白序站在晨光里,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工装裤,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阳光从他背后漫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你来的真早。”白序小跑两步到他面前,身上带着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突然卡壳似的顿了顿,“你……今天……”
云度语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尖微微发烫。
这是白序第一次见她穿校服以外的衣服。
“很漂亮。”白序轻声说。
云度语的手指揪紧了书包带,指节泛白。她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幸好这时,蒙萌萌的声音远远传来,“云云!白序!”
二人回头,蒙萌萌和陈生一正向这边走来。
——
图书馆四楼,蒙萌萌一把将白序按在云度语旁边的座位上。
“一对一辅导当然要坐一起啦!”她冲陈生一使了个眼色,“我们去那边查资料,你们好好学~”
没等云度语反应过来,两人已经抱着书溜到了十米开外的座位。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白序摸了摸鼻子,偷瞄身旁的人——云度语正低着头从书包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纸页。
“这是……?”
云度语将纸推到他面前。
白序低头看去,是手写的物理基础知识汇总。从牛顿运动定律到电磁学公式,每一章都有清晰的思维导图和例题。字迹工整清秀,重要的部分还用红笔标了起来。
“你……专门整理的?”白序有些惊讶。
云度语点点头,翻开第一页指了指“力学基础”四个字,示意从这里开始。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淡粉色,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来一小节,白得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
白序突然想起上次在医务室门外,听到云度语去校医室找创可贴,校医问她手腕上的淤青怎么来的,她说是撞到了桌角。
“这道题……”云度语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是白序第一次听她连续说这么多话。她的声音很轻软,像羽毛一样扫着白序的心尖,为了不打扰其他读者,她声音很小。她无意识间靠他越来越近,发丝间若有若无的铃兰香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真切。
白序的注意力开始涣散。他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睫毛会微微颤动,发丝随着细微的动作一点点散开。
当她用铅笔在纸上画示意图的时,头发落下挡住了她的侧脸。白序忍不住抬手想替她撩起。
“白序。”云度语突然停下讲解。她这才发现两人的距离很近很近,他的呼吸几乎要拂过她的脸颊。
她猛地往后一仰,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几个距离较近的读者不满地看过来,云度语立刻低下头,耳根红得要滴血。
“抱歉。”白序捂住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走神了。”
十米外,蒙萌萌狠狠踩了陈生一一脚,用眼神示意他往那边看。
——
晚上八点,图书馆的闭馆广播响起时,白序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理解了云度语讲的所有内容。
“原来这么简单。”他合上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云度语讲解的要点,“你比老张讲得清楚多了。”
云度语正在收拾纸张,闻言愣了愣,没说话。
“下雨了?”蒙萌萌站在图书馆门口望天。
倾盆大雨在地面积起一个个水坑。
陈生一从包里掏出折叠伞,蒙萌萌也抬手撑起了一把。
“你没带伞?”白序看向云度语。
她摇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有些懊恼。今天出门竟然忘了看天气预报。
“我送她回去。”白序撑开自己的黑伞,“你们先走。”
云度语下意识想拒绝,还没等她张口,蒙萌萌二话不说把她往白序怀里一推,“照顾好我们云云啊!”
云度语踉跄了一下,白序下意识扶住她,隔着薄薄的衬衫,他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绷紧。
“走吧。”他松开手,将伞倾向她那边,“靠近点,会淋到。”
云度语像只警惕的猫,始终与白序保持着二十厘米的距离。直到一阵狂风卷着雨滴扑来,她缩了缩脖子,不得不往他身边靠了靠。
白序悄悄将伞又倾斜了一些,左肩很快被雨水打湿一片。
——
雨幕中的小区显得格外破旧。白序看着斑驳的单元门,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你住这里?”
云度语点点头,轻声道谢,转身准备走。
“等等!”白序突然拉住了她的手腕。
这个动作让两人都愣住了。
云度语微微睁大眼睛,白序能清晰地看到她瞳孔里自己的身影。
他慌忙松开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拉住她,他觉得他想和她说话,哪怕一句也好。
“……明天见。”他沉默了半天,最终只说出了这么一句。
云度语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
白序看着云度语走进单元门,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雨点砸在伞面上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吵,他低头看着刚才触碰过她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的体温。
——
云度语在门前站了很久才敲门。又过了很久,门内才有了动静。
“死哪去了?”门开的一瞬间,继父的巴掌已经扇了过来。她的头狠狠撞在门框上,眼前一阵发黑,脸颊火辣辣地疼,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整天往外跑!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去了?”继父满嘴的酒气喷在她脸上,她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母亲在厨房门口冷眼旁观,“回来这么晚,没饭给你吃。”
云度语默默拨开凌乱的头发,弯腰换鞋,这个动作让她眩晕地更厉害,她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
房间里很暗,她没有开灯,只有鱼缸的蓝光微微闪烁。
她躺在床上,听见母亲和继父在客厅尖声咒骂她,无动于衷,神情麻木。
窗外的雨声渐歇,云度语感觉头晕得厉害。
她狠狠掐了一下小臂内侧的嫩肉,颤抖着手摸出枕头下的薄荷糖——白序上次硬塞给她的那颗。
糖纸已经有些皱了,她小心地剥开,含在嘴里。
太甜了。
可她记得他说过薄荷原味的糖不甜。
甜味压住了嘴里的血腥气。她蜷缩起来,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慢慢平复。手腕上的掐痕开始泛紫,和大大小小的旧伤叠在一起,十分狰狞。
……
凌晨三点,当最后一颗星星隐入云层时,她终于浅浅睡去,梦里有人笑着喊她的名字,对她说“明天见”,声音温柔得让她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