润玉3

侍从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偌大空旷的殿宇中，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一根根扎进润玉的耳膜。求见？叙话？想念他泡的茶？

前世久远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带着模糊却致命的温柔错觉。彼时，那个一身粉裳、眼神懵懂如同初生小鹿的女子，便是这般毫无防备地闯入他荒芜孤寂的世界。一盏清茶，几句笨拙的关怀，便足以让他那颗在冰冷璇玑宫浸淫了千年的心，生出不合时宜的暖意与奢望。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将自己仅有的、源自簌离血脉深处的温柔，连同整个夜神殿的珍藏，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那份小心翼翼呵护的情愫，那份卑微到尘埃里的期盼，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她与旭凤并肩而立时刺眼的笑容，是她手中那柄由他亲手打磨、最终却狠狠刺入他心脏的冰魄匕首！

愚蠢啊……

润玉闭上眼，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压下那翻涌的戾气与自嘲。再睁开时，那双曾被邝露私下形容为“盛着破碎星辰”的眼眸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属于“夜神润玉”的温润光亮都已彻底湮灭。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珠帘与殿宇的阻隔，落在那殿外某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上。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笑，是玄冰开裂时露出的、锋利而致命的棱角。

“告诉她，”润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割裂了空气，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金属质感，“本座近来潜心修炼，已戒了清茶。”

侍从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身体微微发僵，似乎在等待更可怕的后续。

润玉向前踏出一步，月白的衣袍下摆掠过冰凉的地面，声音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清晰而冷酷地补充道：

“如今，本座只饮血。”

侍从猛地一颤，脸瞬间失了血色，不敢有丝毫耽搁，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去传达这句令人胆寒的回绝。

殿内重归死寂。一旁的邝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从未听过殿下用如此……如此冰冷残酷的语气说话。那句“只饮血”，绝非戏言！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变得无比凝重。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然在璇玑宫上空酝酿成形。

九霄云台上的风一如既往地凛冽，卷动着漫天祥瑞的霞光与金箔碎屑，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里的那份令人窒息的凝重与虚伪的喧嚣。

巨大的琉璃穹顶之下，仙乐靡靡，却透着一股力竭般的空洞。云阶之上，天帝太微端坐于至高御座，冕旒垂落，掩盖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所有的情绪。天后荼姚侍立于御座旁，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嘴角噙着一抹无可挑剔的笑意，眼神却锐利如鹰隼，不动声色地扫视着下方云集的六界显贵。下方，身披赤金战甲、周身流溢着琉璃净火光芒的旭凤，宛如一轮炽烈的骄阳，耀眼夺目。

他微微侧首，目光深情地落在身旁一身嫁衣如火、容颜绝丽的锦觅身上。他的手，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紧紧握着锦觅的手，十指紧扣。

锦觅感受到那灼热掌心传来的力量，微微低下头，脸颊飞起一抹羞涩的红晕，长长的睫毛蝶翼般颤动，遮掩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水中月影般晃动的复杂。宾客如潮，恭贺声、祝祷声汇成一片嘈杂的洪流，淹没了所有细微的异响。

润玉就站在高台边缘，离那对璧人有几步之遥的位置。他一身不起眼的月白常服，与周遭的华丽喧嚣格格不入。他安静地看着，眼底是冻结的湖泊，清晰无比地映照着前方那两人每一个细微的动作——旭凤眼中志在必得的骄傲，锦觅那平日里懵懂，此刻却恰到好处流露出的娇羞与依赖。

多么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啊！

前世就是这副景象，让他心如刀绞，让他那点可怜的、卑微的奢望彻底化为齑粉。然而此刻，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之上，连一丝名为“痛楚”的涟漪都未能激起。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平静。他唇角那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加深了半分，如同欣赏一场精心编排的傀儡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