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艇在黎明前回到了厦城。档案馆的灯已经亮了大半,后院备好了热水和干净的衣物。张海琪没有让他们先歇息,而是将三人直接带进偏厅,亲自把了张海檀的脉,又翻看了他的膝部反应和脊柱触诊记录。
她放下记录簿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指尖在桌面停顿的时间比平时长了几拍。
"确实不可逆。"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但不可逆不等于不能代偿。我让广州那边的人开始做一副轻便的辅助支架,用合金和轻木拼制,能配合你的上肢力量起立行走,走不快,但能走。大约一个月后送到。"
张海楼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出声。张海侠则坐在桌边,垂着眼看自己的手指,像在数指节上的茧。
张海琪没有安慰他们。她拿过一只干净的空碗,将张海檀的指尖血滴了几滴进去,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了些许深褐色的药粉与血液混合,静置观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毒性残余在可控范围。不再接触黄昏草的话,不再恶化。剩下的就是长期调养和——适应。"
张海檀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细节。倒是他自己先开口岔开了话题:"严平先生呢?"
"安排在南城一处空院子住下了,有馆里的医士照看。"张海琪端起茶盏,"他答应把提纯工艺的详细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作为存档。"
偏厅的灯光柔和而安稳,与南安号上那场火的热烈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海楼终于抬起眼看了海檀一眼,像要确认什么似的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轮椅旁边蹲下身,把下巴搁在扶手边缘,闷声说:"支架到了,第一个扶你走的人必须是我。"
海侠也站了起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覆住了海檀在扶手上的那只手。
海琪看着他们三个人,没有出声打扰,捧着茶盏起身走出偏厅,顺手把门带上了。
一个月后,辅助支架从广州送到了。
那是一副精心打造的轻木与合金拼接的框架,由腰带、膝托、足踝支撑三部分组成,接口处覆着软皮衬垫。穿上支架后,张海檀靠上肢和腰腹力量带动下肢前移,速度只比普通人步行慢上一些,但能站稳,能转身,能走完整整一个院子。
第一次站起来那天,海楼蹲在他面前,海侠站在他身后一步处,两人一前一后护着他。张海檀撑住辅助支架的把手,慢慢从轮椅上站直身。膝盖传来支架承托的稳妥压力,脚底触到地面的实感让他的肩背微微一绷,随即又松弛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左腿抬起,落下。右腿跟上。再一步。海楼仰着头看他,在朝阳的光线里,咧嘴笑了一下,笑得比平时任何一个时候都张扬。海侠在后面说了一句"再走两步试试",声音里有极轻的颤。
张海檀又走了七步,才停下。他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了看院墙外伸展过来的榕树枝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低声说了一句:"还能走,就还能跟你们去。"
海楼霍地站起来,一把揽住他的肩,嘴里嚷着"走走走,今晚去吃那家面馆",却侧过头迅速地眨了几下眼。海侠什么也没说,伸手替他把支架侧边的皮带扣紧了半格,指尖动作极稳。
那天,张海琪站在廊下看着他们三个人出了档案馆侧门。海楼走在左边,手虚虚搭在支架扶手外侧;海侠走在右边,步伐稍落后半步;张海檀走在中间,每一步都踏得沉而稳。夕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在青砖地上,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