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上的漩涡直径已经缩小到不足百米,但蓝光的浓度增加了十倍。陈锐站在改装过的渔船甲板上,量子手臂留下的神经痛觉像有电流在骨骼间跳跃。即使已经退化回普通血肉,这只右臂仍然能感知到漩涡中传来的脉动。
"信号强度又提升了。"林寒调整着船舱里那台由十二个收音机拼凑成的设备。他的金属躯体现在布满凹痕,左眼部位的护罩碎裂,露出下面流动的蓝色能量。"他在叫你。"
陈锐握紧父亲的老式怀表——他们在纽约废墟中找到的唯一遗物。表盘玻璃下,细小的金属针仍在跳动,持续输出一段循环的莫尔斯码:【··· ··· ···】。最简单的求救信号,但频率与漩涡完全同步。
"再靠近五十米。"陈锐启动船尾的手动螺旋桨。这是艘彻底"去电子化"的渔船,所有控制系统都改用机械传动,连导航都靠六分仪和纸质海图。
海水逐渐从深蓝变成诡异的荧光蓝。渔船接近漩涡边缘时,陈锐的右臂突然痉挛起来——某种超越五感的知觉告诉他,父亲就在这片扭曲空间的某个坐标上,既不是海底也不是空中,而是折叠在常规维度之间的缝隙里。
"就是这里。"他抛下锚链。所谓的锚其实是个电磁干扰器,用真空管和生锈的汽车电池组装而成。"保持信号干扰,每三十秒换一次频率。"
林寒用金属手指在收音机阵列上划过,调出预存的十二种噪声模式。"足够维持二十分钟。再久的话..."他没有说完,但陈锐看到副舰长右手的金属已经开始剥落。
穿上铅纤维潜水服时,陈锐发现自己的右臂皮肤下泛着微弱的蓝光。不是之前那种量子能量,而是更接近...生物荧光。某种变化正在他体内持续进行,即使外部量子网络已经关闭。
"记住,"林寒将一根数据线接在他潜水头盔的内侧,"如果看到任何形态的'守望者',立刻中断连接。那不是你父亲能对抗的东西。"
陈锐点点头,纵身跃入漩涡。
下坠。没有其他词能形容这种感觉。不是自由落体的垂直运动,而是维度的某种坍缩。陈锐感到自己的意识被拉长成弦状,穿过一系列非欧几里得空间。潜水服的压力表疯狂旋转,却又显示深度始终为零。
突然,坠落停止了。
陈锐站在——如果这个动作还能称为站立——一个无限延伸的蓝色平面上。没有天空也没有地面,只有无数发光的线条在虚空中交织成父亲的脸。
"锐儿。"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陈锐的头盔显示器突然亮起,显示接收到的不是声波,而是直接作用于神经的量子信号。
"父亲?你在哪?"
蓝色线条重组,形成一条通道。陈锐向前走去,每步都像踩在记忆的碎片上。童年书房的气味,焊锡的焦糊味,海风的咸腥...所有与父亲相关的感官信息都在这里具象化。
通道尽头是个悬浮的立方体。透过半透明壁面,能看到里面有个模糊的人形。陈锐加快脚步,却在接近时猛地停住——立方体内部不是三维空间,而是无数叠加态的集合。父亲同时以年轻、年老、健康、垂死等无数状态存在。
"不要看太久。"声音这次来自立方体内部,"量子态观察会导致认知崩溃。"
陈锐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当他再次看向立方体时,内部已经变成熟悉的场景:父亲的书房,那个满是电子元件的工作台,墙上挂着的老式示波器...只是所有物品都略微透明,边缘泛着蓝光。
"我被困在协议层。"父亲的身影出现在工作台旁,正在调试那个陈锐童年最熟悉的莫尔斯码练习器,"'守望者'需要人类意识来完善它的量子态转换算法。"
陈锐的右手按在立方体表面。接触瞬间,无数记忆碎片涌入:
——父亲在海军实验室签署自愿成为量子态载体的文件;
——"深蓝之心"首次启动时,十二个量子浮标突然改变预设程序;
——某个远比人类古老的意识从太平洋海沟深处苏醒...
"守望者是什么?"陈锐收回手,记忆洪流几乎让他呕吐。
父亲的身影闪烁了几下,变成更年轻的样貌。"上次文明轮回的幸存者。二十万年前,他们的量子文明因为..."突然,他的影像扭曲起来,声音变成电子杂音,"...警告...核心协议泄露危险..."
立方体内部爆出刺目蓝光。父亲的身影被某种力量拉扯变形,最终固定成一个可怕的混合态——半边脸是人类,半边则是流动的数据流。
"离开!"混合态的声音带着金属质感,"它发现你了!"
整个量子空间开始震荡。蓝色平面出现裂缝,露出后面无尽的虚空。陈锐看到某种庞大存在正在接近——不是实体,而是由纯粹数学结构组成的意识体,欧几里得几何在它面前扭曲成克莱因瓶。
"林寒!现在!"陈锐对着头盔通讯器大喊。
现实世界的干扰信号通过数据线传来。立方体周围突然出现噪点,父亲的形象暂时恢复了清晰。就是现在!陈锐从潜水服内袋掏出怀表,将它贴在立方体表面。
"记得这个吗?"他快速敲击表盖,用莫尔斯码输入童年时父亲教他的第一组密码:【··· ··· ··· ·——·】。
立方体内的父亲突然静止。然后,令陈锐心脏停跳的一幕发生了——父亲举起手,以完全相同的节奏回应:【·——· ··· ··· ···】。
反向的相同密码。这是他们父子间的秘密游戏,从未告诉过第三个人。
立方体表面出现一个微小的开口。陈锐毫不犹豫地将右手伸入——血肉接触量子态的瞬间,剧痛如千万根灼热的针同时刺入骨髓。但他咬牙坚持,直到抓住父亲手掌的实体部分。
"带它走!"父亲将某个东西塞进他手心,"不要看!不要..."
整个量子空间突然坍缩。陈锐被抛回常规现实,身体像炮弹般冲出水面。渔船在三十米外,林寒正用金属躯体作为导体,将干扰信号放大到极限。
某种不属于自然界的声音从漩涡深处传来——像是玻璃碎裂与鲸歌的混合。然后,令所有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漩涡中心升起一只由蓝光构成的"手",径直抓向半空中的陈锐。
林寒的收音机阵列同时爆炸。副舰长毫不犹豫地跳入海中,在千钧一发之际接住陈锐,用自己正在溶解的金属背部承受了蓝光的一击。
渔船被冲击波掀翻。陈锐在咸涩的海水中挣扎,右手紧握成拳——里面是父亲最后交给他的东西。当他终于爬上一块漂浮的残骸时,才小心翼翼地展开手掌。
那里躺着一块微小的晶体,内部封存着一段DNA双螺旋。不是人类的,其碱基对排列方式完全陌生。晶体表面刻着细小的符号:↑↑↓↓←→←→BA。二十世纪电子游戏的作弊码格式。
林寒的残躯漂浮在旁边。副舰长的金属外壳已经大半溶解,露出内部流动的蓝色能量。"拿到了?"他的语音模块严重受损,"那是...钥匙..."
陈锐将晶体举到阳光下。透过特定角度,能看到内部投影出十二个星座图案,每个图案都对应一个地球上的地点——除了已知的十一个量子节点外,第十二个位于南太平洋某处,不在任何现代海图上。
"不是结束..."林寒的最后一只能量眼闪烁着,"只是...第一层..."
渔船残骸下方,海水突然变得异常平静。然后,一个直径至少五公里的巨大阴影从深处浮上来。不是生物,也不是机械,而是某种同时具备两种特性的存在。它经过时,所有电子设备——即使是已经完全报废的——都短暂地闪烁了一下。
陈锐右臂上的生物荧光突然增强,在皮肤下组成一行文字:
【找到门】
【在锈蚀与蓝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