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浩翔又来了。贺峻霖不知道现在是第几天,白天还是晚上。灯一直亮着,昏黄的一团,照不出窗外是明是暗。手腕上的伤结了痂,又被磨破,再结痂,再磨破,现在已经不太流血了,大概是流干了。
手臂上那个枪伤倒是还在渗,纱布是严浩翔走之后有人来给他缠的,缠得潦草,白色纱布上晕开一团一团的红,像开败的花。
他听见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的,不重,但每一步间距都一样,像量过的。是严浩翔。贺峻霖没抬头。他已经学会在严浩翔进来之前把自己放空,像关掉一台机器,把所有的感官都调到最低,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这样会好过一点。
门开了,脚步声停在面前。他没数,但大概隔了三四分钟,严浩翔才开口。
严浩翔雪玲玲被救走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严浩翔是你让人干的?
贺峻霖的睫毛动了一下。救走了。贺桉办成了。他应该在高兴,但他已经不知道怎么高兴了,只觉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悬在半空,落不到底。
严浩翔回答我。
严浩翔的声音近了一些,大概蹲下来了,气息拂在他脸上,带着很淡的烟草味。以前他喜欢这个味道,严浩翔抽烟的时候他会凑过去,把脸埋在他领口里,说“好苦”,但从来不躲开。现在这个味道只让他想吐。
他张了张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发出一点气音:
影……是我。
他以为严浩翔会发怒,会吼,会再拿起那把枪。但严浩翔什么都没做,只是沉默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笑,不是冷笑,是别的什么,像碎掉的东西被人踩了一脚,连渣都不剩。
严浩翔你救她,
严浩翔的声音有些飘,像是在自言自语,
严浩翔那你绑她干什么?玩够了?发善心?还是——
他顿了一下,
严浩翔还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冲着我来的?
贺峻霖摇头。很慢,很轻,像风吹了一下。
严浩翔那你告诉我,
严浩翔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那张脸太近了,近到贺峻霖能看见他眼里的血丝,一根一根的,像碎了的蜘蛛网。严浩翔的手很凉,指尖在抖,但他自己大概不知道。
严浩翔你告诉我,那些账本,那些签名,那些从我母亲到雪玲玲的每一笔账——哪一件不是你干的?哪一件是我冤枉了你?
贺峻霖看着他。他想说,每一件都不是我。但这句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的嘴张着,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不成词,不成句,像坏掉的收音机在调频。
他急得眼眶发酸,但越急越说不出来,舌头像被人拔掉了,只剩一个黑洞洞的口腔,什么都漏不出来。
严浩翔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含混的气音从里面漏出来,手指慢慢收紧了。贺峻霖的下巴上被他掐出红印,疼,但他感觉不到,他只觉得脑子里有一团火在烧,把所有的词都烧成了灰。
严浩翔你说话。
严浩翔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在求他,
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栽赃你的,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说话。
贺峻霖拼命地张嘴,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影不是……不是我……
但声音是碎的,气音是虚的,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他看见严浩翔的眼睛暗了一下,像灯被关掉了。
严浩翔不是你是谁?
严浩翔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严浩翔贺峻霖,你告诉我,除了你,还有谁?还有谁能签你的名字?还有谁能用你的印?还有谁——能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骗了这么多年?
贺峻霖摇头。他说不出话,他只能摇头。但严浩翔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想看。
严浩翔我查过了,
严浩翔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报告,
严浩翔暗影的每一笔账,每一份名单,每一条人命,全都指向你。你接手之后,所有的事情都是你经手的。白温是你签的字,雪玲玲是你绑的人,那些被卖到东南亚的女人,那些死在路上的人,全都是你——贺峻霖,你是暗影的头,你是保护伞的根,你是——你是我这辈子,最相信的人。
最后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贺峻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别的什么地方,早就碎了的地方,又被踩了一脚。
影我没有……
他说,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像被压扁的什么东西,
影我是为了……毁掉它……
严浩翔毁掉?
严浩翔重复了这两个字,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什么东西断掉了。
严浩翔你签了那么多名字,经手了那么多条人命,然后告诉我,你是为了毁掉它?贺峻霖,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贺峻霖看着他。他看见严浩翔的眼睛红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烧的,是熬的,是几天几夜没睡之后血丝爬满了眼眶的红。
他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那张脸,像以前那样,用手指把那些疲惫一点一点地抚平。但他的手动不了,吊在头顶,已经麻了,感觉不到是自己的。
严浩翔你告诉我,
严浩翔走近一步,声音低得像是在说梦话,
严浩翔你从一开始,是不是就在骗我?你接近我,收留我,跟我在一起——全都是为了暗影?为了查严家?为了往上爬?
贺峻霖摇头。不是。不是这样的。他接近严浩翔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那是一个失忆的可怜人,他以为自己在做好事,他以为——他以为的事情太多了,没有一件是对的。
严浩翔那你为什么?
严浩翔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不是吼,是压不住了,
严浩翔你为什么要做那些事?你为什么要签那些字?你为什么要当暗影的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为什么要让我查出来?
贺峻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哭,又像笑。他说不出来。他知道答案,但他说不出来。那些词在他脑子里转,每一个都清楚,每一个都准确,但到了嘴边就碎了,变成没有意义的音节,散在空气里,连他自己都抓不住。
他急得浑身发抖,手腕上的痂裂开了,血又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严浩翔在看他,那种目光,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东西。
严浩翔等了很久。等他把那些破碎的音节拼成句子,等他给出一个哪怕站不住脚的解释,等他——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只知道贺峻霖吊在那里,浑身是血,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等一口永远不会来的水。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问了,累到不想再听了,累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严浩翔你是不是,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严浩翔从头到尾,就没有一句真话?
贺峻霖猛地抬头。他看着严浩翔,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慢慢的、一点一点的碎,是猛地炸开,碎片扎进眼眶里,扎进脑子里,扎进心脏里。
他想说不是,想说有,想说他第一次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说的“别怕”是真的,想说他煮的那碗粥是真的,想说他蹲在花店门口等他来的时候心跳是真的,想说那些在阳台上的拥抱是真的,想说那些在深夜里的“我爱你”是真的——全都是真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说不出来。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很轻的气音,像叹息,又像哭。
严浩翔看着他。看着他眼眶红了,看着他嘴唇在抖,看着他那双曾经装满星星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一片浑浊的水雾。
他忽然想起以前,贺峻霖在花店里,蹲在地上给一盆快死的绣球花换土,严浩翔站在旁边看着,说“它都枯了,换什么”,贺峻霖抬起头,笑着说“枯了也要救,万一活了呢”。
那时候他觉得贺峻霖好傻,傻得让人心疼。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这个傻得让人心疼的人,浑身是血地吊在他面前,像那盆快死的花。他想救他。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救。
他不知道那些伤口哪一道是真的,哪一道是假的。他不知道那些血哪一滴是真的,哪一滴是演的。他不知道面前这个人,到底是他爱过的那个花店老板,还是暗影的头、保护伞的根、把他当猴耍的影帝。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严浩翔我该信你哪一句?
他问,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贺峻霖没有回答。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了。胸口那个地方忽然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挤,挤得他喘不上气。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胸膛剧烈地起伏,但吸进去的空气不知道去了哪里。他的眼前开始发黑,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严浩翔的脸在那团光晕里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串破碎的气音,像旧风箱,像坏掉的哨子,像什么东西在死之前最后挣扎的声音。
严浩翔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他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张着嘴,弓着背,浑身发抖。他想上前,想解开那根绳子,想把这个人抱下来,想把他搂在怀里,像以前那样,说“没事了”。
但他的脚钉在地上,动不了。万一又是演的呢?万一他冲上去,抱住一团血和一具空壳,然后发现这又是一场戏——他还能再碎一次吗?
贺峻霖的身体忽然弓起来,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短的、极尖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吊在绳子上,像一件被挂起来的旧衣服,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他的头垂着,刘海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看见血从手臂上滴下来,一滴,两滴,很慢,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倒计时。
严浩翔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盏灯的光都好像暗了一些,久到地上的血迹干成了暗褐色,久到他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这间屋子里,和这具吊着的身体一起,慢慢变成灰。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和每次一样。
贺峻霖没有听见。他已经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他沉在一片很深的、很黑的、没有梦的水底,慢慢地往下坠。水很凉,但不冷,像小时候泡过的澡,温的,软的,把他托起来,又把他吞下去。
他往下坠,一直往下,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也许是底。也许是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许那里没有暗影,没有保护伞,没有罪名,没有血。
也许那里有一家花店,门口挂着风铃,阳光很好,一个年轻人倒在台阶上,额头磕破了,闭着眼,睫毛很长。他蹲下来,拍了拍那人的脸,没反应。
他慌了,想叫救护车。然后那人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很大,抓得他生疼。他低头,看见那人睁开眼,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昏迷的人。
他忽然不想救了。他想转身走开,把那个人留在台阶上,留在那天的阳光里,留在他没有打开那扇门之前。但他的手被抓住了,抓得很紧,挣不开。那人看着他,说——
救救我。
他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