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雷声是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来的。
贺峻霖正窝在客厅那张米白色羊绒沙发里刷手机,指尖滑得快,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柠檬黄的抱枕被他揉在怀里,已经变了形。下午从店里带回的那几支洋桔梗插在玻璃瓶里,蔫蔫的,花瓣边缘有点卷。
第一声雷,闷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底滚过来。他手指顿住了,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紧接着,闪电“唰”一下劈亮整扇落地窗,惨白的光瞬间将客厅里昂贵又冷感的装修照得清清楚楚,也照亮了他不自觉抿紧的嘴唇。他讨厌这种感觉——雷声还没到,光是这预示的光,就让人心里发毛,没着没落。
果然,炸雷接踵而至,“轰隆——!”声音近得仿佛就在楼顶上炸开。贺峻霖肩膀一缩,整个人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蜷了蜷,抱枕被抓得更紧。他深吸了口气,鼻尖却先嗅到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冷冽雪松尾调的须后水味。
严浩翔的味道。这人,连用的东西都跟他的人一样,看着清贵,实则霸道,丝丝缕缕,无处不在。
可味道的主人在哪儿呢?在对面那扇紧闭的客房门后面。冷战第三天,分床睡的第三天。起因小得他现在都想笑——大概是他嫌弃严浩翔新换的须后水太冲鼻子,而严浩翔觉得他对新到的厄瓜多尔玫瑰比对自己上心。鸡毛蒜皮,话赶话,就拱起了火。最后严浩翔一言不发,抱起他那床意大利定制的羽绒被和枕头,转身就进了客房。
那声关门声不重,但“咔哒”一下落锁的轻响,贺峻霖听得清清楚楚。当时他正背对着,心里也跟着“咯噔”一沉,嘴里却“切”了一声,硬是没回头。
现在,外面雷声轰鸣,雨水开始噼里啪啦砸下来,越来越密。客厅空旷,空调的冷风吹得他脚脖子冰凉。他竖起耳朵听,客房里一丝动静都没有。睡着了?严浩翔睡眠质量好,他是知道的,但这么大的雷……
又是一道闪电,紫白色的光狰狞地划过窗户。贺峻霖猛地闭上眼,把脸埋进抱枕。雷声紧追不舍,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恐惧是一种很生理性的东西,从尾椎骨爬上来,让他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些。他偷偷把脚缩进沙发,冰凉的脚趾蹭着柔软的羊绒垫子,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真没劲。他有点恼恨地想,恼恨这天气,更恼恨隔壁那个铁石心肠的家伙。明明知道他怕打雷,从小就怕,以前雷雨天,哪次不是严浩翔把他捞进怀里,温热的手掌稳稳捂住他耳朵,任他把脸埋在自己颈窝里?
现在倒好,泾渭分明。
他赌气似的拿起手机,胡乱划拉着,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雨声喧嚣,衬得屋里静得可怕。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有点过快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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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里,严浩翔其实在第三声闷雷滚过天际时就醒了。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沉。
陌生的床垫,枕头的高度也不对,空气里少了贺峻霖身上那股总也散不干净的、淡淡的花草清甜气——有点像洋甘菊混了点儿阳光晒过的棉布味道,说不清,但贺峻霖在的时候,他总是闻得到。
他睁着眼,在黑暗里望着天花板。窗外闪电的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晃而过的、扭曲的光影。
吵架了。分床了。严浩翔心里那点郁气还没散干净,想着贺峻霖下午梗着脖子、眼眶微红却偏要装出一副冷傲模样的脸,又觉得牙根有点痒。这小混蛋,软硬不吃,哄也哄过,冷也冷过,有时候真拿他没办法。
可当又一声炸雷仿佛贴着楼体劈下来时,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注意力全部飘到了客厅。
贺峻霖肯定吓着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不容置疑。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人现在的样子:肯定还强撑着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可笑的柠檬黄抱枕,手指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警惕着下一次雷鸣,像只应激的、假装镇定的猫。
有点可怜。严浩翔心里那点硬气,被这想象戳了个小口子,丝丝缕缕地泄掉一些。但他没动。台阶是自己搬的,现在灰溜溜过去算怎么回事?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房门的方向。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听见客厅似乎有极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也许是贺峻霖换了个姿势。雨点砸在阳台雨棚上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烦。
然后,几乎是出于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习惯,他在心里开始默默数数。
一。
指尖无意识地在微凉的丝质床单上点了一下。
二、三、四……
数得很慢,和着窗外风雨的节奏。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好像是有一次,也是雷雨夜,贺峻霖第一次在他面前暴露了害怕,却死要面子,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就是不吭声也不回头。严浩翔等了很久,久到以为他真不怕了,刚想起身去看看,那人却像颗小炮弹似的突然撞进他怀里,脑袋埋得死死的,耳朵尖红得滴血。从那以后,每次雷雨天,只要贺峻霖开始闹别扭或者假装坚强,严浩翔就会下意识地在心里计时,看这个小祖宗能硬撑到几时。
……十四、十五。
闪电再次耀亮,这次的光极其刺眼,瞬间将屋内照得如同白昼,又骤然熄灭。严浩翔的眼睫在黑暗里颤了颤。紧随而至的雷声简直像在耳边爆开,轰——!连他身下的床垫似乎都跟着震了震。
几乎同时,他隐约听见客厅传来一声极轻的、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心里那个无形的秒表,轻轻跳到了十六。
严浩翔的嘴角,在浓重的黑暗里,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化开的柔软。
数到十六下。比他预估的还要快一点。
就在第十六秒的余韵刚散进雨声里时,他这边的被子边缘,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小心翼翼的动静。羽绒被被轻轻掀起一角,带进来一股微凉的、属于客厅的空气,随即,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试探性地钻了进来,动作有点急,又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迟疑。
发丝蹭过他的手臂,带着贺峻霖常用的那款薄荷洗发水的凉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可能是刚才在沙发上沾到的、极淡的孤独气息。
那脑袋的主人僵了一下,似乎在判断他的反应。严浩翔没动,连呼吸频率都没变,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臂,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更便于接纳的姿势。
然后,那带着凉意的身体才一点点挪进来,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最后,后背轻轻贴上了他的胸膛,带着细微的、无法完全抑制的颤抖停下。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恰好嵌进他肩颈的弧度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睡衣的领口。
严浩翔这才动了。他手臂一揽,非常自然、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身后那具微凉又紧绷的身体完全圈进自己怀里。手掌贴上贺峻霖的脊背,隔着薄薄的家居服,能清晰地摸到他微微凸起的肩胛骨,和那下面仍未平复的、过快的心跳。
怀里的人彻底僵住,似乎没料到他醒着,也没料到这个拥抱来得如此迅速和……理所当然。僵持了几秒,那紧绷的脊背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安全港的船,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贺峻霖甚至还几不可闻地、几近无声地叹了口气,气息温热,全喷在严浩翔锁骨附近的皮肤上。
雨声似乎被这怀抱隔绝了一些,变得遥远而温和。空气里,雪松的冷冽终于被怀中人发间颈侧的清新气息柔软地包裹、中和。
静了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严浩翔又睡着了,或者根本懒得理他。他有点尴尬,又有点委屈,鼻尖莫名发酸。
就在他忍不住想偷偷动一下的时候,头顶传来严浩翔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质感,还有一丝怎么都藏不住的笑意,气息拂过他的发旋:
严浩翔这次有进步了。
贺峻霖身体又是一僵,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闷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反驳,声音因为埋着而含混不清,却透着一股浓浓的、被抓包后的懊恼和虚张声势:
贺峻霖……你明明知道我忍不住。
严浩翔没答话,只是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又一道遥远的雷声滚过天际,怀里的人几不可察地颤了颤,他便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然后,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那种气音般的、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慢悠悠地说:
严浩翔可是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心里核对着什么,
严浩翔比去年……快了七秒。
贺峻霖没吭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胸口,耳朵尖却悄悄红了。严浩翔感觉到了那一点温度的变化,眼底最后那点残余的郁气终于散尽,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渐渐沥沥,下得温柔起来了。

作者说小甜饼×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