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镜头里定格的所有风景,都是寄往无人之境的、永不抵达的明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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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欧的深秋,空气里浸着一种清冽的、带着金属锈蚀和潮湿落叶味道的寒意。铅灰色的天空低垂,云层厚重,偶尔漏下几缕稀薄惨淡的阳光,短暂地照亮这座充满后工业时代粗犷线条的城市。
严浩翔下榻的酒店是当地最顶级的,安保严密,设施奢华,却冰冷得像一座设计精美的堡垒。处理完初步的行前准备和与“暗影”联络人确认会面时间的邮件后,一种熟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空寂感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站在套房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步履匆匆、面目模糊的行人,只觉得与他们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星系。
他沉默地走回床边,打开随身携带的行李箱。里面除了几套熨帖的西装和文件,还有一个被仔细放置的黑色相机包。他拿出那台保养得极好的徕卡相机,冰凉的金属机身触碰到指尖,带来一丝奇异的慰藉。
这是贺峻霖送的。在他某次生日的时候。那时他的小老板攒了很久的钱,眼睛亮闪闪地把礼物递给他,说:“浩翔,以后我们去哪里,你都要用它拍下来哦!把好看的都记下来!”
后来,这就成了他的习惯。无论去哪里,谈判桌上如何唇枪舌剑,回到酒店如何疲惫不堪,他总会挤出时间,背上相机,独自一人走上陌生的街道。用取景框捕捉他看到的风景,然后对着镜头,低声诉说。
像一个虔诚的、永不倦怠的朝圣者,向一个早已无人接收的频率,发送着孤独的讯号。
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罩一件同色的长款羊绒大衣,将相机挂在颈间,无声地离开了酒店。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随着稀疏的人流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有着厚重历史感的石桥,桥下是暗沉流淌的河水;经过斑驳的教堂外墙,彩绘玻璃窗在阴天里显得黯淡无光;路过一些街头艺人和售卖热红酒的小摊,空气中飘散着肉桂和丁香的苦涩香气。
他偶尔举起相机,拍摄冰冷的雕塑、掠过头顶的灰鸽、或是街角一株顽强伸展着最后艳红的爬藤植物。但他的镜头,总会下意识地避开那些成双成对的身影。
最终,他走进了一个略显荒芜的城市公园。树木高大却枝叶凋零,草地枯黄,长椅上坐着零星的老人,安静得像一幅褪色的油画。这里有一种被世界遗忘的宁静,正合他意。
他在公园深处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已经干涸的喷泉水池,池边围着大理石台。他坐了下来,打开相机的录像模式。
屏幕亮起,映出他冷峻却难掩倦怠的眉眼。他调整了一下角度,将镜头对准了自己,也框进了身后那片萧瑟却别有韵致的异国秋景。
红灯亮起,开始录制。
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酝酿,又似乎只是习惯性的开场停顿。喉结轻微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沙哑,像大提琴最粗的那根弦被轻轻拨动,带着一种磨损过的温柔。
严浩翔贺儿……
他对着镜头,仿佛那就是他唯一听众的眼睛,
严浩翔今天到了这边。天气不好,有点冷。
他微微转动相机,缓慢地扫过周围凋敝的林木、斑驳的雕像、灰蒙的天空。
严浩翔你看,这里的树,叶子都快掉光了,和家里很不一样……街角有卖热红酒的,闻着有点你之前煮水果茶放的那种香料味道,但肯定没你煮的好喝……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在风里,每一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近乎破碎的珍重。
严浩翔这边的事情……有点麻烦。
他顿了顿,没有细说,
严浩翔但我一定要办成。那块地,对我们很重要,对不对?
镜头重新转回,对准了他的脸。他的眼神透过镜头,望向一个虚无的远方,里面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痛楚。
严浩翔今天……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像是要积蓄某种力量,才能说出那个早已刻入骨髓的数字,
严浩翔是我想你的第1263天。
1263个日夜。每一天,都被清晰地标记、计数,如同一种自我惩罚的仪式。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熟悉的笑语声顺着风飘了过来,打断了他即将继续的低语。那笑声清脆愉悦,与这片灰暗的背景格格不入。
严浩翔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关掉录像。他并不希望这独属于他和贺峻霖的时刻被任何人打扰。
然而,当他循声望去时,却微微怔住了。
不远处,相互搀扶着缓缓走来的,正是雪玲玲和她的丈夫俞先生。雪玲玲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白色羊绒裙,外面套着藕粉色的长款大衣,气色红润,笑容温婉。俞先生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边,一手与她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精致的购物袋,脸上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幸福感。
他们也看到了严浩翔。雪玲玲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惊喜的笑容,远远地就朝他挥了挥手。
严浩翔迅速按下了停止录制键,将相机放下,脸上那片刻的柔软与脆弱瞬间收敛,重新覆上一层礼貌而疏离的淡漠。他站起身。
雪玲玲翔哥?真的好巧!
雪玲玲走近,声音里带着他乡遇故知的欢快,
雪玲玲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相机,
雪玲玲出来采风吗?
#严浩翔嗯,谈点生意。顺便走走。
严浩翔言简意赅,目光落在她被俞先生紧紧握住的手上,以及……她即使穿着宽松大衣,也已然能看出明显隆起的小腹。
他的视线在那腹部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看向俞先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俞先生对他态度恭敬依旧,却也多了几分属于准父亲的柔和:
其他角色[俞先生]严总,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
雪玲玲注意到他的目光,脸上泛起一丝母性的光辉与羞涩,她下意识地用手轻轻覆上小腹,笑容更加温柔:
雪玲玲已经三个月了。这边空气好,也安静,阿俞说正好过来这边分公司视察,顺便陪我在这里待产休养一段时间。
严浩翔沉默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快速掠过心头——有一丝为他们感到的欣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尖锐物事猝不及防刺入胸腔的滞闷感。
他努力牵起唇角,露出一个算是祝贺的表情:
#严浩翔恭喜。很好。
他的恭喜是真诚的,只是那份真诚被包裹在厚重的冰层之下,听起来有些干涩。
雪玲玲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孤寂感,以及他刚才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时,背影流露出的沉重。她心下明了,不由地放软了声音:
雪玲玲浩翔,你一个人吗?要不要一起……
#严浩翔不用了。
严浩翔打断她,语气虽淡,却不容置疑,
#严浩翔我随便逛逛,差不多该回酒店了。不打扰你们。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雪玲玲幸福的笑脸和隆起的小腹,那画面像一幅过于完美的温馨海报,与他内心那片荒芜的废墟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
他微微颔首:
#严浩翔注意身体。再见。
说完,他不等对方再回应,便转身,将相机重新抱在怀里,沿着来时那条萧瑟的小径,一步步走远。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吹起,勾勒出他孤直而寂寥的背影,很快便融入了那片灰蒙蒙的景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雪玲玲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依偎进丈夫的怀里。
雪玲玲他看起来……还是老样子。
俞先生低声道。
其他角色[俞先生]嗯。
雪玲玲抚摸着肚子,眼中闪过一丝怜悯与无奈,
雪玲玲他心里的那块地方,好像永远停在三年前的那个冬天了。
再也没有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