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案恋人》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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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医室里的空调嗡嗡作响,冷气顺着金属解剖台蔓延开来。张泽禹戴上橡胶手套,指尖在冰冷的器械上轻轻滑过,确认每一件工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这是他调到P城警局的第一天,也是他逃离那个家的第三百六十五天。
"张法医,队长让你过去一趟。"实习警员小李探头进来,眼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张泽禹头也不抬:"知道了。"
他脱下白大褂,露出里面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藏青色衬衫。镜子里映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眼角微微下垂,嘴唇薄而紧抿,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利而冷冽。
重案组办公室热闹非凡,远远就听见一个清朗的声音在滔滔不绝。
"我告诉你们,这绝对是个连环杀手!受害者都是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男性,被取走的都是左耳,这明显是某种仪式——"
张泽禹推门而入,声音戛然而止。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其中包括那个站在白板前、手里还拿着记号笔的高挑男人。那人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因为兴奋而闪闪发光,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容。
"啊,这位就是我们新来的法医专家,张泽禹。"队长老陈站起来介绍,"省厅特别调来的精英,破获过好几起大案。"
张泽禹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办公室,刻意避开了那个还站在白板前的男人。
"这位是张极,我们队的刑事侦探,破案率最高但也最能惹麻烦的一个。"老陈笑着说。
张极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出手:"久仰久仰!"
张泽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指节分明,掌心有几道细小的疤痕。一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酒店宴会厅,精心布置的订婚现场,满座宾客,还有那个始终没有出现的人。
"久仰大名。"他最终没有伸手,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角落的空位。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张极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看来张法医是个实干派,不喜欢客套。正好,我也不喜欢。"
他转身回到白板前,继续刚才的案情分析,声音依然洪亮,只是眼角余光不时瞥向那个安静坐在角落的身影。
张泽禹打开电脑,强迫自己专注于屏幕上的案件资料。他能感觉到那道时不时投来的目光,像阳光一样灼热,让人无法忽视。
"张法医,能过来看一下这个案子吗?"张极突然大声问道,"我们很需要你的专业意见。"
张泽禹抬起头,发现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看着他。他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白板。
"死者男性,36岁,左耳被割去,尸体在河边被发现。"张极指着照片说,"这是三个月内第三起类似案件。"
张泽禹扫了一眼照片,职业本能立刻让他进入了状态:"创口平整,凶器非常锋利,可能是手术刀或特制刀具。死者面部表情平静,没有挣扎痕迹,应该是被下药或者瞬间致死。"
"我就说吧!"张极兴奋地拍了下桌子,"绝对是连环杀手!"
张泽禹皱眉:"不要过早下结论。连环杀手的定义是三个或以上有相同作案手法的谋杀案,但这些案件之间是否有其他联系还需要更多证据。"
"哇,张法医不仅长得好看,还这么严谨。"张极笑嘻嘻地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张泽禹的脸色更冷了:"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法医室了。"
"等等!"张极拦住他,"下午有个新案子,要不要一起去现场?法医的第一手观察对我们很重要。"
张泽禹本想拒绝,但职业操守让他点了头:"时间地点发我。"
"太好了!"张极的笑容灿烂得刺眼,"我保证你不会失望的!"
张泽禹转身离开,背后传来同事们的窃窃私语。
"新来的法医好高冷啊..."
"张极这次踢到铁板了。"
"不过他俩站一起还挺养眼的..."
张泽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年了,那个人居然没有认出他。是贵人多忘事,还是那场订婚宴对他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下午三点,城郊废弃工厂。
警戒线外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群众。张泽禹提着工具箱下车时,张极正蹲在门口和一个老警员说话,看到他来了立刻跳起来挥手。
"张法医!这边!"
张泽禹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戴上口罩和手套:"情况?"
"工人中午来巡查时发现的,尸体被分割成六部分,整齐地摆放在厂房中央。"张极跟在他身后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血迹,应该是死后被搬运过来的。"
厂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束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斜射下来。正如张极所说,尸体的六个部分被排列成一个奇怪的形状,切口处异常整齐。
张泽禹蹲下身,仔细检查每一处细节。他能感觉到张极就站在他身后,呼吸声近在咫尺。
"死亡时间大约在36到48小时前。"张泽禹说,"分尸手法专业,关节处都是沿着自然缝隙分离的,凶手可能有医学背景。"
"会不会是外科医生?"张极凑过来问。
张泽禹向旁边挪了一步:"也可能是屠夫或者学过解剖学的人。"
"看这个摆放方式,像不像某种仪式?"张极指着尸体的排列形状,"我查过资料,这很像古代某种祭祀——"
"请不要在法医工作时干扰。"张泽禹冷冷打断他,"你的想象对尸检没有任何帮助。"
张极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抱歉抱歉,我太兴奋了。你继续。"
接下来的半小时,张泽禹全神贯注地收集样本、拍照记录,完全无视了在一旁转来转去的张极。直到他准备检查死者的胃内容物时,张极又忍不住开口了。
"你说凶手为什么选这个工厂?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我查过这里的历史——"
"张侦探。"张泽禹猛地站起来,手套上还沾着血迹,"如果你不能保持安静,就请出去。你的每一句话都在破坏我的工作节奏。"
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正在收集证据的警员偷偷看过来,大气都不敢出。
张极眨了眨眼,出乎意料地没有生气,反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的错,我闭嘴。你继续。"
张泽禹深吸一口气,重新蹲下身。奇怪的是,被张极这么一闹,他心中那股郁结的闷气反而消散了一些。
回程的车上,张极终于忍不住问道:"张法医,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张泽禹的手一抖,差点打翻手中的样本箱:"没有。"
"真的吗?可我总觉得你很眼熟。"张极歪着头看他,"特别是你生气的时候,那个眼神..."
"专心开车。"张泽禹打断他,转头看向窗外。
回到警局后,张泽禹立刻钻进了法医室。三个小时后,当他拿着初步报告走进会议室时,发现所有人都到齐了,包括那个让他心烦意乱的刑事侦探。
"死者为男性,36岁左右,死于氰化物中毒,死后被分尸。"张泽禹将照片贴在白板上,"分尸工具非常锋利,可能是电动骨锯。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左手无名指有长期戴戒指的痕迹,但现场没有发现戒指。"
"已婚男性?"一位女警问道。
张泽禹点头:"很可能。建议排查近期失踪的已婚男性。"
"我有个不同的看法。"张极突然说,"根据我的调查,这个废弃工厂十年前曾经发生过一起命案,死者也是一个被分尸的男性。两起案件太过相似,不可能是巧合。"
张泽禹皱眉:"十年前?凶手如果还活着,现在至少——"
"五十岁以上。"张极接过话头,"但不排除模仿作案的可能。我已经联系了档案室调取当年的案卷。"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张泽禹意外地发现张极的眼中闪烁着专业的锐利,与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判若两人。
"张法医的发现也很重要。"老陈队长总结道,"我们分两组行动,一组查死者身份,一组查工厂历史。张极,你和张法医负责前者。"
散会后,张泽禹快步走向电梯,却被张极拦住了。
"一起吃个饭吧?都八点多了。"张极笑着说,"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川菜馆。"
"不必。"张泽禹按下电梯按钮。
"那日料?西餐?或者简单点,食堂?"张极不死心,"我们得讨论案情啊。"
电梯门开了,张泽禹走进去,在门关前冷冷地说:"报告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看着电梯门关闭,张极摸了摸下巴:"这么难接近啊..."
食堂里,张泽禹独自坐在角落,机械地咀嚼着索然无味的饭菜。忽然,一个餐盘"砰"地放在他对面。
"这里没人吧?"张极不等回答就坐了下来,"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你该尝尝。"
张泽禹放下筷子:"我吃完了。"
"别急着走啊。"张极夹起一块排骨放进他碗里,"尝尝嘛,我保证好吃。"
"你为什么总是这样?"张泽禹终于忍不住问道。
"哪样?"
"无视别人的意愿,强行介入别人的空间。"张泽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锋利,"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的自来熟。"
张极愣住了,排骨悬在半空。几秒钟后,他放下筷子,表情罕见地认真起来:"我只是觉得...我们应该是同类。"
"什么意思?"
"就是...你走进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了。"张极的眼神变得深邃,"我们都戴着面具,只是你的更冷,我的更热。"
张泽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猛地站起身,餐盘都差点打翻:"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不要把你的侦探游戏用在我身上。"
他快步离开食堂,心跳如鼓。走出警局大楼时,夜风拂过发烫的脸颊,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那个人怎么可能认出他?订婚宴上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见过面。张泽禹只远远地看过张极一眼,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直到父亲铁青着脸告诉他,张家少爷跑了,订婚取消。
回到家,张泽禹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上面并排写着两个名字:张极、张泽禹。
他苦笑着将请柬放回去,目光落在墙上的日历上。再过两周,就是他们原本应该结婚的日子。
与此同时,张极正在办公室翻看旧案卷。一张照片从文件夹中滑落,他捡起来一看,是十年前的案发现场照片。照片角落,一个年轻记者正在采访警察,那人侧脸轮廓莫名地眼熟。
"奇怪..."张极盯着照片喃喃自语,"怎么这么像..."
他摇摇头,将照片放回去,转而打开电脑搜索张泽禹的名字。省厅优秀法医,参与破获多起大案,背景干净得近乎空白。
"张泽禹..."张极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
窗外,月光洒在警局的停车场上,照在两辆相邻的车上——一辆是张极的红色吉普,张扬而热烈;一辆是张泽禹的黑色轿车,低调而冷峻。
就像它们的主人一样,截然不同,却又莫名地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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