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满怀云雨锁淮舟

淮水汤汤，舟行如芥。谢砚之立在船头，望着两岸青山间漫来的白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羊脂白玉上刻着半阙《水调歌头》，是三年前那人亲手系在他腰间的。

“公子，前头就是淮阴渡了。”书童阿砚抱着狐裘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这雾起得蹊跷，不如靠岸歇一晚？”

谢砚之摇头，目光仍凝在雾气深处。他此次奉父命赴京述职，特意绕路淮阴，只为寻一个人。三载光阴，他从初出茅庐的翰林院编修到如今的监察御史，腰间玉佩却始终未换，正如心底藏着的那个人，从未模糊过轮廓。

雾中忽然传来琵琶声，弦音裂帛般刺破氤氲水汽。谢砚之瞳孔骤缩——那曲调竟是《兰陵王》，当年在淮水边的画舫上，他曾听那人弹过无数次。

“停舟！”他话音未落，已有一艘乌篷船从雾中转出，船头立着个穿月白锦袍的男子，正垂眸拨弄琵琶。墨发用玉冠松松挽起，露出脖颈间一道淡红伤疤，如同一道朱砂，灼得谢砚之心口发烫。

“砚之，别来无恙。”男子抬眼，指尖弦音未停，眼角眉梢却凝着薄霜。他身后船舱帘幕轻晃，隐约可见半幅青竹屏风，正是当年谢砚之送他的那幅。

谢砚之攥紧船栏，喉间泛起涩意。眼前人名为沈墨舟，曾是淮阴最负盛名的乐伎，也是他藏在心底的——不可说。

“墨舟……”他刚唤出名字，乌篷船却突然转向，船头激起的水花溅湿了他的衣摆。谢砚之不及多想，抬脚便往那船上跳，却在触到船板的瞬间被人用琵琶弦抵住咽喉。

“御史大人这是要抓人？”沈墨舟冷笑，指尖弦线收紧，“当年你说要娶我，我信了；你说等你功成名就便来接我，我也信了。如今你身着官服站在这淮水上，是想拿我去换你谢家的清誉么？”

谢砚之望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忽觉喉间腥甜。三年前那场暴雨，他记得比谁都清楚。谢府管家带着重金砸开画舫的门，说若他不离开谢砚之，便要将这烟花之地烧个干干净净。那时他抱着琵琶站在雨里，看谢砚之被家人拖上马车，溅起的泥点弄脏了那人眼底的星光。

“不是的……”谢砚之伸手去握他持弦的手，却被沈墨舟狠狠推开。弦线划破掌心，鲜血滴在白玉佩上，染开半朵红梅。“我考取功名是为了能与你并肩，可等我再回来时，画舫已人去楼空……”

沈墨舟的指尖颤了颤，琵琶声突然乱了节拍。他转身掀起舱帘，谢砚之这才看见舱内案上摆着的青瓷瓶，瓶中插着几枝枯萎的并蒂莲——那是他离开前送的，不想竟被这人养了三年。

“你看这淮水。”沈墨舟背对着他，声音轻得像雾，“当年你说‘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如今我才知道，这水里锁的不是画，是满船的雨，满船的恨，还有……”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满船的荒唐梦。”

谢砚之踉跄着上前，从背后抱住他单薄的肩膀。沈墨舟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沉水香，混着淮水的湿气，将往事一并勾上心头。他记得初遇时，这人在画舫上弹《清平调》，眼尾红痣如点绛，惊得他碰翻了桌上茶盏。

“墨舟，我错了。”谢砚之将脸埋进他发间，“父亲已答应我不再干涉婚事，我买了城郊的宅子，有前庭栽花，后园养鱼，还有……”他声音发颤，“还有一间琴房，正缺你这样的妙人来弹。”

沈墨舟攥紧琵琶的手指渐渐松开，弦线垂落，在舱板上砸出细碎声响。窗外雾气不知何时散了，淮水映着暮色，像一匹被揉皱的绸缎。他转身时，眼角红痣洇开一片水光，抬手给了谢砚之一巴掌，却又在对方愣神时，狠狠拽住他的衣领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三年的怨气，又藏着三年的思念。谢砚之被他按在青竹屏风前，腰间玉佩硌得生疼，却抵不过心口翻涌的热意。沈墨舟的眼泪滴在他唇上，咸涩中带着一丝甜，像极了当年画舫上那盏加了蜜的梅子酒。

“明日就去辞官。”沈墨舟喘着气，指尖揪着他腰间玉佩不肯松开，“若你敢骗我……”

“便随你泛舟四海，永不登岸。”谢砚之按住他的手，将玉佩塞进他掌心，“这次换我守着你，像这淮水绕着青山，生生世世，不分开。”

淮水悠悠，暮云合璧。两艘舟船并排泊在渡口，船头的灯笼映着水面，碎成两片摇曳的星河。阿砚蹲在岸边给船家付酒钱，忽闻画舫中传来琴箫和鸣，曲调正是当年名动淮阴的《惊鸿曲》。

他抬头望去，只见舱内烛影摇红，两道人影交叠在一起，如并蒂莲般开在水中央。晚风拂过，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琴音，恍若隔世，却又真真切切，锁在了这淮水之上，岁月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