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耀文是在两个钟头后才听到这个噩耗的。
当时他正在厂里忙得不可开交，满身油污地在轰鸣的机器间穿梭。
消息传来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的扳手"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连工作服都顾不上换，就这样风尘仆仆地往家赶，一路上脑海里全是哥哥的笑容。
那件沾满铁屑的工作服还散发着机油味，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他浑然不觉，只觉得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记忆中哥哥最后一次拍着他肩膀说“路上小心”的画面，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宛如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行尸，拖着沉重得似灌了铅的步伐，朝着事发地点艰难地挪动。
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生硬，仿佛双脚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步履维艰，却又不得不继续向前。
直到刘耀文看见往日几乎无人靠近的海岸此刻却站满了人，耳边充斥着娘亲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他这才猛然回过神来。
认领尸体的这天，刘耀文始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甚至张真源和严浩翔都以为他伤心到了极点，几近疯狂。
然而，只有马嘉祺与贺峻霖明白，当年伯父离世时，作为家中长子的丁程鑫，也是像此刻这般，没有落下过一滴眼泪。
他们的沉默如同深海，内敛而沉重，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了无人能触及的心底。
当夜整理遗物时，刘耀文依旧保持着缄默，未发一言。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哥哥的房间里，无声地收拾着那些熟悉的物件，仿佛每一样都带着沉甸甸的回忆，压得他无法开口。
直到他从哥哥的小床头柜里翻出了一本封面斑驳，边角卷曲的旧笔记本，还有一张仿若喜帖般格式的合同。
刘耀文毫不犹豫地展开那张纸，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婚书”二字，主角竟是囡囡与一个陌生男子的名字。
而最下方，则用冷冰冰的数字标注着三万彩礼的金额。
一个可怖的预感如阴云般笼罩在刘耀文的脑海，他下意识地抗拒着这个念头，不愿深陷其中。
然而，他的手却仿佛不受控制般，缓缓伸向那本封面已然斑驳的旧笔记本，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
：
“1985年5月16日，芸芝姨领来了一个漂亮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妹妹，从今往后，我也有妹妹了！得好好学着怎么当个更称职的哥哥，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毛手毛脚的。”
…
“1985年5月20日，俺妹打从来了就一直闷闷不乐的，估摸着是想娘了，眼下这槐花开得正好，寻思着找个空儿，带她跟耀文一块儿去摘些回来，许是这样能让她高兴点。”
…
“1985年6月13日，今儿个耀文那小子给俺整了个竹蜻蜓，这娃手真巧，心灵手也灵，看着他鼓捣半天就为了把这小玩意儿做得漂漂亮亮的，真是越看越觉得，将来准能成大器！”
…
“1987年4月24日，呵，真当我家里头没人撑腰是吧？敢趁着我不在家，欺负我弟我妹，这账我可记下了。”
…
“1988年11月5日，傻小子耀文，今儿个居然哭着闹腾说俺偏心囡囡，俺这心里头啊，哪能偏谁向谁呢，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俩孩子都是俺的心尖尖儿。”
“可今天这娃哭得那叫一个惨哟，眼泪哗哗的，看得俺心里揪得慌，改天等俺攒点钱，给他买个弹珠哄哄。”
…
“1989年8月17日，俺爹没了，可俺不能哭，俺是家里的老大，娘和弟弟妹妹都指望俺顶起这个家。”
“爹，您走了，俺往后能去哪儿找您…”
…
“1989年8月20日，今儿个是俺接俺爹班出海的第一天，真是累得够呛，骨头都快散架了。”
“坐在船头歇着的时候，心里头一个劲儿地想娘，想家里的弟弟妹妹，还想俺爹。”
“爹在的时候，总觉着他唠叨，现在才明白，那都是为咱好。”
“海风呼呼地吹，眼泪差点儿没忍住，俺得顶住，家里还指望这船养活呢。”
…
“1990年3月10日，唉，耀文这小子，今儿居然跟我说不想念书了，还一本正经地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
“这孩子咋就不懂得惜福，真是愁人，行吧行吧，他自己瞎折腾去吧，大不了以后当哥的养着他，还能饿着不成？”
…
“1991年7月11日，今儿个俺抓着囡囡去地里干活，这傻孩子，没想到这几年她一直瞒着咱们偷偷来这儿忙活，手都冻得通红。”
…
“1992年4月21日，俺被渔网刮了个大口子，血哗哗地往外淌，根本止不住。”
“虽说以前也受过伤，可这回不知咋的，心里头特别委屈，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俺想俺爹了。”
…
“1993年3月14日，哎呀，这日子啊，就像那爬坡的牛车，虽然慢悠悠的，可总归是往好地方去的。”
…
“1995年4月30日，囡囡这娃心善，看俺疼得厉害，就给俺抹了膏药，俺这当哥的没白疼她，心里头暖乎乎的。”
…
“1995年5月11日，村里头来了个穿得洋气的小伙儿，仔细一瞧，嘿，这不是从前那个瘦巴巴的小浩翔嘛，他打外头带了个稀奇古怪的玩意儿，追着俺拍照。”
“俺这个当哥的啊，心里头吓得不行，反倒是耀文和囡囡镇定得很，一点都不像俺这么沉不住气。”
…
“1995年5月20日，我会找到真相。”
…
“1995年5月28日，沈丘阳找上我，说他们要把囡囡嫁给个傻子，彩礼都落袋了。”
“他让我凑双倍的钱，把囡囡赎回来，我答应了，期限是二十天，囡囡，你放心，哥一定会把你带回来，你等我。”
…
“1995年6月5日，攒了这么久，可手头的钱还不到一万，我该怎么办。”
…
刘耀文捧着日记，情绪如同潮水般起伏，时而泪流满面，时而破涕为笑。
这本日记中记录的，是一个他从未真正了解过的哥哥。
那个总是在家人面前故作成熟的少年，那个也会深深思念爹娘，牵挂着弟弟妹妹的人，那个在无人处默默承受心酸却强忍泪水的身影。
只是翻到最后几页时，他心底那个隐隐的预感愈发强烈起来。
不出意外的话，哥哥这次遭遇的事故，留给家里的补偿金应该是五万块钱。
这个数字冷冰冰地跃入他的脑海，像是一记沉重的叹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果不其然，当刘耀文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翻开最后一页时，映入眼帘的竟是哥哥留给他的绝笔信。
“亲爱的弟弟耀文，当你瞅见这封信的时候，估摸着是在收拾俺的遗物咧。”
“对不住，哥哥我原本没打算让你扛这么多担子的，可实在是没辙了，六万块对咱家来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
“俺这东挪西凑，左拼右借的，好不容易才攒出了一万块钱，可还差着五万，要是这钱再凑不齐，囡囡可就回不来了。”
“五万块，用俺这条命，去把囡囡换回来，俺也没承想，俺这烂命居然能值这么多钱，还好，刚好够了。”
“俺离开之后，你可就成了家里唯一的顶梁柱了，别再跟以前似的整天调皮捣蛋了，以后可没哥给你收拾烂摊子了。”
“你这小子，好好照应着娘，把囡囡平安带回家，俺得去找爹了，别让俺挂心。”
——阿程绝笔。
当看到最后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落款字迹时，刘耀文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恰在此刻滴落下来，将墨迹晕染成了一片难以辨识的痕迹。
哥，你走了，俺往后能去哪儿找你。
俺不想长大了，俺再也不想长大了。
俺再也不盼着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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