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松志,在《江城日报》做了十二年记者。我报道过凶杀、腐败、失踪,报道过各种匪夷所思的人间惨剧,但没有哪一种案子,比“家庭灭门”更让我喘不过气来。因为它意味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血,都发生在那扇每天开关的防盗门后面——发生在饭桌旁边,发生在床头柜前,发生在那些你以为最安全的地方。
这一次,门牌号是城南老玻璃厂家属院,四号楼,一单元,三楼东户。
我赶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距离案发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个小时。楼下的警戒线外面围了三圈人,有穿睡衣的大妈,有拎着菜的大爷,有举着手机直播的年轻人,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个黑洞洞的单元门洞。他们的表情里有一种我太熟悉的东西,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掺杂着兴奋的恐惧,好像楼上那扇门后面的死亡,在让他们害怕的同时,也给他们沉闷的生活投进了一块巨石。
我亮出记者证,挤过人群,在单元门口被一个年轻警员拦住了。他看了我一眼,表情忽然变了,说:“宋记者?你怎么来了?”
我认出他了,三年前滨河公园那个案子,他就是第一批到现场的警员之一,姓马,现在肩膀上多了一颗星。
“小马,”我拍了拍他的胳膊,“老周退休了,你们现在谁负责?”
“赵队。不过宋记者,这次的现场……”
“怎么?”
小马咽了口唾沫,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四个人死了三个,还有一个在隔壁屋子里被找出来的,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现场特别惨,你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四个人死了三个。这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我没有犹豫,跟着他上了楼。
三楼东户的门开着,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留下的春联,红底黑字写着“平安是福”,金色的福字被门上的灰尘蒙了一层,有些褪色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玄关的灯还亮着,地上铺着一张印着卡通小熊的门垫,门垫旁边倒着一只粉色的塑料拖鞋。
一切都还在,只是人没了。
刑侦队的人已经在里面工作了,闪光灯偶尔亮一下,从卧室的门缝里透出来。我在玄关站着,没有贸然往里走。赵队从客厅方向走过来,看到我,先是皱了皱眉,然后认出了我,眉头松了几分。
“陈松志?你怎么来了,这案子才刚报上来。”
“听说很惨。”
赵队沉默了一秒,然后转身朝屋里偏了一下头,说:“进来吧,别乱碰东西。你是老周带出来的,规矩不用我多说。”
玄关连着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右手边是厨房,正对面是祖母的房间,左手边是客厅。厨房的门开着,我路过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灶台上还放着一口炒锅,锅底有干涸的油渍和几片烧焦的蒜片。案板立在墙边,上面插着一把水果刀,旁边是另一把刀的空槽。
插水果刀的位置,空了一个槽。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祖母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正对着厨房门。赵队推开门让我进去,一股淡淡的老年人房间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更浓烈的铁锈味扑面而来。房间不大,靠墙一张老式木床,床上躺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被子盖到胸口,双手交叠着放在被子上面,双眼闭着。
如果不是现场那股气味和她脸上那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张芬芳,八十三岁,”赵队站在我身后,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文件,“瘫痪在床三年多,平时是儿媳妇在照顾。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天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没有外伤。”
“没有外伤?”
“对。不像是被杀的。”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一个死了三个人的灭门案,其中一个人不是被杀的?
“去主卧看看吧。”赵队的声音忽然沉了半度。
主卧在走廊的另一头。我跟着他走过去,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全亮着,刑侦队的现场勘查员正蹲在地上用镊子夹什么东西。我站在门口往里看,第一眼看到的是一只光着的脚,女人的脚,脚趾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侧躺在床边的地板上,面朝下,头发散开遮住了脸,身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那件家居服已经不能被称为“灰色”了,从领口到腹部,几乎被深浅不一的红色浸透,像一块被反复浸染的布料。她的身上有多处刀伤,肩膀、手臂、肋部、腹部,每一刀都刺得很深,衣料翻开的裂口里露出苍白的皮肤和凝固的血块。
“郑雅丽,三十八岁,家庭主妇,”赵队说,“她丈夫刘峰在城南的汽配厂上班,今天早上八点下班回家,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叫门没人应,找了开锁的来,一开门就看到……”
他没说完。但不用说我也知道了。
我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尽量和地板平齐。从郑雅丽倒下的位置和方向来看,她是从床的方向向门口移动的过程中被攻击的。她的右手向前伸着,手指呈半握状态,指尖沾着血——不是她自己的血,是蹭到了什么带血的东西。
“她中指和食指上的血痕,”我指着她的手说,“这是摸到了什么?”
赵队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你看得挺细。技术科的人也觉得那不是她自己的血,已经取样去化验了。”2
这案子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站起来,继续往里走。主卧的床上被子掀开了一半,枕头掉在地上,床单上有大片的血迹,血从床单一直蔓延到郑雅丽倒下的位置,拖出一条将近两米的深色轨迹。这说明她是在床上被刺之后,试图爬向门口,最终没能爬到。
“致命伤是心脏附近的那一刀,”赵队说,“但身上的刺伤太多了,法医说至少十几刀。”
十几刀。这不是杀人,这是泄愤。
“还有一个呢?”我问,“那个十五岁的男孩。”
赵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说:“在他自己屋里。你要有心理准备。”
次卧在祖母房间的斜对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我推开门,房间的布置是一个典型的青少年男孩的房间——墙上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书桌上摆着一台落了灰的台式电脑,床头扔着一只脏兮兮的篮球。
刘宇豪躺在他自己的床上。
更准确地说,他是仰面倒在床上的。一个十五岁的男孩,穿着深蓝色的睡衣,身材瘦长,脸上的棱角已经开始从孩童的圆润里挣脱出来,下巴上冒着一层细软的绒毛。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迹,顺着脸颊一直流到耳根。
他的胸口,插着一把菜刀。
那把刀的刀身几乎全部没入了他的胸腔,只留下一个深色的木质刀柄,直直地竖在胸口正中。血液以刀柄为圆心,在睡衣上晕开了一大片,已经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暗红。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那把刀?”我转头问赵队,“厨房空了的那个刀槽?”
赵队点了点头:“跟郑雅丽身上的刀伤不是同一把凶器。郑雅丽是被水果刀捅的,那把刀在床头柜下面找到了。这把菜刀只捅了一个人,就是刘宇豪。”
“你的意思是,凶手用了两把刀,而且——”
“而且郑雅丽的十几刀是一把细长的水果刀,刘宇豪的这一刀是一把厚重的剁骨菜刀。”赵队打断了我的话,眼神沉沉地看着床上那具年轻的尸体,“宋记者,这不像是同一个人干的。”
我在次卧的门口站了很久,把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装进脑子里。刘宇豪的房间没有打斗的痕迹,书桌上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休眠状态的指示灯,床头的手机充着电,数据线缠成一团。一切看起来都像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一个十五岁的男孩在自己房间里玩电脑、刷手机,然后上床睡觉。
然后一把菜刀插在了他的胸口上。
我从次卧退出来,重新走回走廊。这间房子的格局在我脑子里清晰地铺开——走廊从玄关一直通向最里面的主卧,厨房在右手边,祖母的房间在左手边正对厨房门,次卧在祖母房间的斜对面,主卧在走廊尽头。不到八十平米的老式两室一厅改三室,每个房间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三步。
“嫌犯有方向了吗?”我问赵队。
赵队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家里有两个幸存者。一个是刘峰,郑雅丽的丈夫,昨晚在汽配厂上夜班,有打卡记录和监控,不在场证明很硬。另一个是刘建,大儿子,十六岁,在市郊的寄宿高中读高二,昨晚在学校宿舍,早上查寝记录正常。”
“所以凶手不是家里人?”
赵队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他叼着没点的烟,含糊地说了一句:“不一定。”
“什么意思?”
“你记不记得三年前滨河公园那个案子?”
“当然记得。”
“那个案子里,有个八岁的孩子。这个案子里,有个十五岁的。”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在我的脑子里激起了无数涟漪。我看着他,他没有再往下说,只是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了烟盒。
“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这些,”赵队直起身子,“你要写报道可以,但别太早下结论。这个案子,不简单。”
我点了点头。但我心里清楚,这不是一篇报道的事。我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走廊里的每一扇门——祖母张芬芳的房间,母亲郑雅丽的房间,儿子刘宇豪的房间。三道门,三个人,三种死法。没有外伤的老人,身中十几刀的女人,胸口插着菜刀的少年。
这不只是一起灭门案。这是一个家庭从内部坍塌的全部过程。
勘查工作持续到了傍晚。我在现场待到最后一刻,和刑侦队的人一起下了楼。楼下围观的人比下午少了一些,但还有人没走,三三两两地聚在路灯下交头接耳。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一个穿花棉袄的大妈在跟旁边的人说:“我就住五楼,平时看着挺好的,一家人客客气气的,谁知道……”
谁知道。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惨案,发生后都有人在说“谁知道”。但真相是,只要你想知道,你就一定能知道。只是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都选择了不去知道。
我站在四号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东户那扇黑着的窗户。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干枯的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在寒风里僵硬地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