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十五）毕业

我们的大学时代在夏日的蝉鸣中悄然结束。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悬着火球似的太阳，一丝风也没有，稠乎乎的空气似乎凝住了，但是我和哪吒依然在这么热的天气里相约拍毕业照。我到哪吒学校时候，已经汗流浃背了，湿漉漉的学士服黏着皮肤，额头沁出豆粒大小的汗珠。

  “今天真热啊！不是让你等我开车去找你吗？你怎么自己先过来了，瞧你满脸是汗。”他一边拿纸巾帮我擦拭一边递给我手上的鲜花。

 那是一束碎冰蓝玫瑰，蓝白相间的玫瑰花瓣，仿佛蓝天白云下的广阔大海，我依稀记得哪吒说它的花语是“送给你的希望是星辰大海”。

 “我想早点见到你。”我拿着手上的广告纸给哪吒扇了扇，那是刚刚来的路上发传单的阿姨塞给我的，随后我又抬手帮他理了理黏在额间的碎发。

 “不用帮我扇，你看起来也好热的样子。”他抢过我的广告纸，帮我扇起了风。

 “我们去那里凉快一下吧。”我指了指前面的便利店。这是一家开在校内的便利店，平时都是学生光顾，我们进去的时候，店里的人寥寥无几，这个时间点，大多数人都在上课。

 “哪吒，你是九月去学校报道吗？”哪吒通过校招去了陈塘关的一所初中任教，他父母和兄长都是体制内人员，当老师也是再合适不过的选择，而我的专业虽是汉语言文学专业，并且实习也是在学校当老师，但是我清楚自己的未来的道路就是接管爸爸的公司，选汉语言文学这个专业是因为我热爱文学，这已经是我的任性之举了。

 “是的。敖丙，你真的不和我一起当老师吗？我看现在虽然春招已经结束，但是我那个学校现在还有语文老师的岗位空缺，如果我们是同事，就可以在一所学校里，天天见面啦。”哪吒拉了拉我的袖子，像个小孩似的，用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哪吒，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但是我必须得接管爸爸的公司。”哪吒提出的建议很动人，我确实也想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但是我还有自身的责任。

 “那不然，我不去学校了，我去给你当贴身秘书，端茶倒水顺便防小三！”哪吒一副计上心头的样子，对自己提出的想法满意得不得了。

 “不行，不能这么任性。”我有点着急了，怕他真的干出这种事。

  “哎，那好吧。虽然小爷不稀罕什么编制的，但是估计你爸爸会很在意，我还没见过岳父，他们老一辈好像都很看重这些，说什么铁饭碗的，我想跟你在一起，那还是干这个工作吧，这样他可能会考虑考虑我。”哪吒垂下头，若有所思。

  “哪吒，你不要为了我而选择一份工作，不管当不当老师，都是为自己考虑。正如高考填志愿的时候，我就劝你不要因为我而报考一个学校。”我握住他的手，轻轻抚摸着，“何况你学校离我公司也不是很远，我们也可以经常见面。”

  “那好。不过你要是休息了，要来看我哦！”哪吒扑闪着大眼睛，让人忍不住想狠狠亲一口。

 “好的！”我捏了捏哪吒的脸，“我们去操场吧，不是说一起拍照吗？”哪吒拉起我就往操场上跑。

  正是午后太阳正烈的时候，湛蓝的天空释放着无法阻挡的热气，明亮的白光晃得人眼睛睁不开，我们的头顶冒着热气，仿佛刚揭开的蒸笼。我帮哪吒戴好学士帽，自己又理了理学士服，随后拿出手机，打开照相机模式，将镜头对准我们的脸。

  “哪吒，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哪吒在我身边举起剪刀手。

  “一二三，茄子！”我学着电视剧里拍照那样喊着，手机屏幕在强光下泛白，我眯着眼对准焦距，随后按下拍照键。

  “好啦！看看咋样！”哪吒兴致勃勃地拿过我的手机。

  “敖丙，你可真好看！”我靠近哪吒仔细看了看手机，照片里的我们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像夏日里迎着骄阳绽放的向日葵。

  “哪吒你也很好看啊！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男孩子！”照片里哪吒的眉清目秀，黑色眸子闪着光，像夏日里的繁星，笑容张扬肆意，如同冬日阳光般温暖。

  “这么夸我，找亲呢！”哪吒轻轻捏了捏我的鼻子。

  我抬起头，恰好对上他满含深情的眼，正欲说什么，突然感觉腰上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哪吒双手已经环上，我们此时的下半身正紧贴着……

  “哪吒，这里是操场……”我低声说着，快速环顾四周，发现无人，才松了一口气。

  “怕什么？我又没准备干什么？”他轻笑一声，突然又放开我。

  “哪有你这样的。”我拍了一下哪吒的胸口。

  “你上次说过，公众场所要注意言行举止的，我就是想做什么，也要顾及你的心情。”哪吒缓缓开口。

  “不过，你可以抱我一下的，这里没有人。”他放开我的瞬间，胸口突如其来的凉意让我下意识向前倾了半步。

  “啥？”哪吒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抱不抱吗？”

  “可是刚刚流了好多汗，我身上估计臭烘烘的。”哪吒别扭地说道。

  “没事的，我也流汗了。”我向他张开双臂。

  哪吒见状猛的地扑向我，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紧紧按住我的背部，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与他合二为一。

  “哪吒，你轻点，我骨头都快散架了。”我感觉呼吸有点困难。

  “敖丙，你怎么流汗了身上还是香的。”哪吒把头埋进我的颈窝，仔细嗅了嗅，温热的呼吸洒在我的身上。

  “可能是出门前喷了止汗露的缘故吧，啊，好痒！”我笑着欲挣脱开，他却忽然吻我上的唇，直到吻得我快不能呼吸才放开。

 离开操场后，我拉着哪吒去坐了公交车。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我们认识这么多年，却没一起坐过公交车。

  有好多事，我都没和他一一去体验。

  有好多事，我都好想和他一一去体验。

  我们随意跳上313路公交车，任由它载向未知的终点，这是一趟没有目的地的乘车之旅，是我们用短暂逃离秩序的机会赋予自身片刻的自由，像是平静日子里的大逃亡，我们手拉手逃去无人认识的远方，用冲动莽撞对抗人生的虚无与苍凉。

  老旧的车厢里，空调嘶嘶作响，凉意瞬间包裹全身。窗外热浪滔天，连树上的知了都困乏不已，柏油路上蒸腾的热气裹着轮胎焦味钻进鼻腔。车上只有几个的乘客，这样炎热的午后，大多数的人躲在空调房里乘凉，也就哪吒肯陪我出来瞎逛。

  我们身旁坐着一个大概五十多岁的阿姨穿着花短袖，手上提着菜篮子，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小憩。我们前面坐着一个穿着天蓝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大概十来岁的样子，她正小心地舔着微微融化的香草味冰淇淋，奶油顺着蛋筒纹路滑落，哪吒急忙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她。

  车的最后面，还有一个背着书包的高中生，在一边听歌一边抬头看着窗外，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我和哪吒的中学时代，那是由无数青春名词构成的岁月——晚自习，操场角落，空荡走廊，旧校服，香樟树。时光没有把我们停留在十六岁，而是带我们来到了这个毕业季的盛夏。

  哪吒把一只耳机轻轻塞进我耳朵，五月天的《干杯》混着蝉鸣在鼓膜震动。

  岁月一转身，青春繁花。

  你我一转身，忽而今夏。

  我们就这样没有目的地坐了很久的车，下车的时候，夕阳已经染头天边，河畔轻拂河边，吹走夏日的闷热与苦闷。

  “敖丙，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

  “好呀！我看前面挺热闹，我们去那里看看吧。”我指了指前方，隐约看到不远处霓虹灯牌闪烁。

  这是一条喧嚣嘈杂的小巷，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小摊子，有卖针织玩偶的，有卖冰镇西瓜和饮料的，还有卖烤肉串的，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回荡在我们耳畔。

  “哪吒，我们吃烤串好不好？”左侧的烧烤摊传来一缕孜然香，我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你说吃啥就吃啥。”哪吒拉着我进了店里。这家店生意很好，我们去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两个空位。人们在这里喝酒谈天，啤酒和可乐混搭，再配上香喷喷的肉串，好有烟火气的市井图景，这才是人间呐。

  头顶的白炽灯照得屋内白晃晃的，仿佛白昼，外面却夜色渐浓，幽蓝幽蓝的天空中，已经点缀着几颗小星星。

  我和哪吒点了一些羊肉串，鸡架骨还有鸡翅，还有两瓶啤酒和一杯可乐。烤串的香味弥漫唇齿间，冰块碰杯叮咚响，我们猛饮了半杯，仿佛吞下了毕业季对未来所有的迷茫和烦恼。

  “你走后的街，有着青春依旧的歌，总有人不断重演我们的故事。”不远处的摊位传来陈旧的歌曲，我看着店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间有点恍惚，那时我才明白，我们兵荒马乱的青春就这样仓促结束了，就像舞台剧落幕时，幕布闭合，灯光渐暗，心一下子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