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藕饼】（九）夏令营

我主修汉语言文学，而哪吒选择了物理学。

  大学期间，我活跃于各类社团：全国大学生作文竞赛摘得桂冠，网球场上挥洒汗水，辩论赛中舌战群儒……这些为热爱倾注全力的日子，使我发现青春的质地竟如碎钻般熠熠生辉。

  不知道是不是受我影响，向来懒散的哪吒竟破天荒报名了教师夏令营。那个蝉鸣聒噪的七月，他天天泡在图书馆打磨教案。因为从没给学生上过课，更别说面对五十多位外国学生需要全英文授课，哪吒紧张得不得了。首课前一晚，这个总吊儿郎当的家伙，居然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对着试衣镜反复调整领带。

  “怎么办，敖丙，你说我这形象会不会不太好？”他穿着新买的西服，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站在镜子面前左看右看。

  “不会不会，你这样就很帅啊，那些学生一定也会这样想的！”我竖起大拇指，认真地看着面前英俊张扬的少年。

  “真的吗？”他依旧不自信，“那我的英语你觉得说得怎么样？发音有问题吗？还有我的开场白没背错吧？”

  “真的真的，英语说得很好，发音标准极了，开场白也一字不差！”我再次对他表示肯定，“还有半小时就上课，你放轻松，一定没有问题。”

  他在我的安慰下忧愁的面容渐渐舒展开来。课后他冲进操场，夏日阳光把他胸前的“最佳新人教师”徽章照得发亮。

  “你猜怎么着！督导说我的课堂……”他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想起初遇时那个把试管炸得满实验室飞的捣蛋鬼。

  在很多年以后，哪吒才知道其实这一次，我偷偷地站在教室后门看他上课。当他站上讲台那刻，透过门缝偷看的我屏住了呼吸。印象中的他，西装革履，眉眼严肃，讲得一口流利的英文，教室里的学生全都认真地听课做笔记。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个在我面前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男孩，已经慢慢成熟起来了。他为这次夏令营付出了很多，同时也听到了许多外国学生的故事，体会到了帮助他人与自我成长的快乐。

  他本就如此优秀，以后的人生道路也应该是繁花似锦，光明璀璨的。我闭上眼睛，哪怕看不见任何人和事物，但是却可以看见他。三年五年以后，我跑向他，问他好不好，他微笑着点点头。少年阳光开朗又善良，以后一定更帅吧。

  “哪吒老师！”一个干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我和哪吒循声望去，只见前方跑来一个金发碧眼的英俊男生，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的样子，他的中文发音很标准。

  “你是？”哪吒疑惑道。

  “我是艾伦，哪吒老师，你刚刚给我们上完课。”男生温柔地笑着，目光如炬紧紧锁在哪吒身上。

  “哦哦，我们刚认识，我恐怕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来记住你们。”哪吒说完也笑了出来，“那你找我有什么事呢？”

  “没事，我就想说老师你不仅长得帅，而且讲得也特别好。”男生大大方方地夸奖着，眼里是对哪吒掩藏不住的欣赏。

  “嘿嘿，是吗？”哪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第一次讲课，还觉得自己讲得不好呢。”

  我握紧双手，看着他被艾伦称赞时泛红的耳尖，胸腔蓦地涌上一阵酸涩。

  “不会不会，大家都很喜欢你的课！哪吒老师，那你今晚有空吗？”

  “怎么了吗？”

  “我想请你看电影！”哪吒一愣，看了看在一旁的我，有点难为情地说道：“这个……不好意思，我今晚有事。”

  “没事没事，那有空我们再约，反正接下去我们还有一个月的课程。”男生脸上闪过片刻的失落，但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又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他笑着挥手和我们告别。

  “你怎么不和他去？”我假装漫不经心地说着。

  “你这么想我去吗？”哪吒蹙起眉头。“我……”我不想，何时起，我对哪吒生出了这般卑劣的独占欲？念及此处，我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敖丙？”他看到我发呆，点了点我的额头。

  “现在我们读大学了，会遇到到更多的人，刚刚那个男生挺好的，虽说你现在是夏令营老师，但是其实你们也是同龄人，你也可以尝试和他多接触，多一个朋友总没有坏处。”我佯装大度，但是说完这话就后悔了，当我余光瞥见他攥着手机泛白的指节，忽然渴望听见他说“我只想和你待着”。

  “好！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啊！”他有点赌气似地回答我，随后拿起手机。

  “你在干嘛？”“加艾伦的微信呀，这不是你说的让我多交朋友吗？”他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好喽，我刚刚打开夏令营班级群已经和他加上微信了，晚上和他一起看电影。”哪吒说着，眼神却片刻没有从我脸上移开。

  “好。”我淡淡地说道，脸上云淡风轻的，但失落的情绪已经涌上心头，我怎么会这么难过……

  “不理你了，哼！”哪吒愤怒地跑开。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站在原地，心里泛起一股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