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铃刚响,教室里一下子松快下来。有人伸懒腰,有人把脸埋进胳膊里补觉,有人三两成群往外走。我趴在桌上,耳朵贴着冰凉的桌面,能听见隔壁桌拧开水杯的咔哒声,和头顶吊扇慢悠悠转动的嗡鸣。
阳光从窗台斜切进来,在课桌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分界线。我盯着那条光边发呆,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好像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样的午后。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不重,但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最近史馨馨不知道和郝冉吃错什么药了,动不动的对我冷嘲热讽的,两人一见我就头对头悄悄的谈论我。
对于她俩我也不知道哪里惹到她们了。
上个新学期的自习课上,我因为和同学讨论一道数学题,被纪律委员牛悦程当着全班的面吼了几句。我压着火坐下来,指尖把本子边角攥得皱巴巴的。教室里细碎的目光纷纷从我身上收回,很快又只剩此起彼伏的翻书声。
几分钟后,有人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回头。史馨馨坐在靠墙的位置,圆脸,皮肤是健康的黑红色,头发扎得乱糟糟的,额前碎发支棱着。她捏着一颗糖递到我眼前,橘子味,透明糖纸在午后阳光里泛着淡淡的橙黄。
“别生气啦,”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牛悦程就那样,对谁都凶巴巴的,你别往心里去。”
她又把糖往前递了递:“吃颗糖消消气。”
我接过来,低声说了句谢谢。她大大方方摆手,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没事儿。你坐前排本来就显眼,老被他盯着,挺烦的。”
旁边的郝冉跟着点头,宽厚的肩上搭着皱巴巴的校服外套:“他上周也凶我,我直接无视。你越理他他越得意。以后他再找你茬,你喊我们。”
那一刻我真心觉得,这两个人是值得交的朋友。我把橘子糖揣进口袋,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笔袋最内层的小夹层里,稳稳夹在两支笔中间。
那会儿我真的觉得,她们是可以交心的人。
进体育队是去年十月底的事。
那段时间我一直陷在低落里,和张星星拉扯了很久,到最后也没有一个我想要的、像样的结果。心里空落落的,堵得慌,没处排解。我不想闲着胡思乱想,也想借着高强度的训练熬空情绪、消耗精力,索性主动报名进了田径队。
每天晚上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我要留在操场夜巡,看着训练的同学,防止有人偷懒。与其说是执勤,更多时候,是我想借着晚风与奔跑,打发心里那点说不出口的伤感。
第一次夜巡那晚,降温刮着冷风,我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刚走到跑道边,就听见铁网外有人喊我名字。
“王叙延!你穿这么少不冷啊?”
是史馨馨,她和郝冉站在铁丝网外,冻得缩着脖子。不等我回答,她已经隔着网缝递进来一袋热牛奶,温度烫得我指尖一缩。
“刚买的,拿着暖手。”
“不用——”
“拿着吧。”郝冉在旁边开口,“她特意跑小卖部给你买的。”
牛奶很烫,暖意顺着掌心往心口窜。我再次道谢,史馨馨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摆手说不用客气。
从那天起,史馨馨几乎每晚都来操场。
有时候带水,有时候带零食,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安安静静站在铁网外,看着我一圈圈跑。郝冉偶尔会陪她过来,一来就爱开玩笑起哄。
“又来给王叙延送温暖啊?”
“你看他跑步真的好帅!”
“你俩站一起还挺般配的!”
史馨馨每次都会红着脸拍她,让她别乱说,却从来没有真的走开、不再过来。1
这校园友情好戳人啊
时间久了,我渐渐察觉出不对劲。
她会在我弯腰系鞋带时凑得极近,轻声问我用的什么洗发水;会跟着我跑大半圈跑道,气喘吁吁地说陪我;会趁我不注意,伸手拍我的肩膀、碰我的小臂,指尖刻意贴着皮肤停顿片刻。
我往后退,她就往前凑。边界被一点点越推越近,让我很不自在。
我开始刻意避开她。
她课间来找我问作业,我让她去找别人;夜巡看见她走来,我立刻绕去跑道另一侧;班级群里她@我,我故意隔很久,只回一个冷淡的“嗯”。
慢慢的,史馨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郝冉看我的眼神,也一点点冷了下来。
某天下午课间,她在走廊堵住我,手里拎着一袋护膝,认真递过来:“给你的,我听说你跑步总膝盖疼。”
“不用。”我直接拒绝。
“你拿着吧,真的有用——”
我语气不自觉变硬:“我说了不用。”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就后悔了,太冲、太绝情。
史馨馨的手僵在半空,圆圆的脸瞬间褪去笑意,神色尴尬又难堪。她没再劝,硬生生把护膝塞进我怀里,转身快步走了。
那天晚上,只有郝冉一个人来操场。隔着铁丝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指责:“王叙延,你真行。当初她心疼你、帮你说话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郝冉直接打断我,“就因为她不够好看?因为你看不上她,所以她所有的好,在你眼里都不值一提,是吗?”
“我从来没这么想。”
“你不用说,全班都看得出来。”郝冉眼神很冷,“别人递瓶水你都笑着接,她对你掏心掏肺坚持一个月,你躲得干干净净。你自己想想,你做得过分不过分。”
她说完转身就走,宽大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怀里还揣着那袋崭新的护膝。那一晚,我什么都没拆,默默塞进了柜子最深处。
流言蜚语,从那个冬天开始,断断续续缠了我很久。
“王叙延嫌弃史馨馨,把人家的好意全拒了。”
“他是不是喜欢刘娜啊,所以才故意冷落史馨馨。”
“太没良心了吧,史馨馨对他那么好。”
一开始我还会解释,后来彻底懒得开口。
郝冉逢人就说自己亲眼所见,句句笃定,比我的辩解管用百倍。而史馨馨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公开说过我一句不好。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里全是委屈,却从来不肯控诉我。
她的沉默,比任何争吵、任何指责,都更让我百口莫辩。
今年三月中旬,开学第三周。
晚自习前,我去水房接水。惨白的灯光照着冰凉的瓷砖,我刚拧开杯盖,隔壁隔间传来压低的争执声。
“……他现在到底什么意思?一直躲着谁呢?”
“郝冉,别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