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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一颗橘子核的傍晚

十八岁的我偏要与二十二岁的原来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她平视:"怎么了?"

小女孩抽噎着说"妈妈不见了"。她的声音含混,鼻音很重,眼泪还在往外淌,下巴上挂着一颗亮晶晶的泪珠要掉不掉。我从口袋里摸纸巾——是前几天对门老太太塞给我的那包,还没拆封——抽了一张递过去。她接过去胡乱往脸上擦,纸屑沾在睫毛上也没管。

"你叫什么名字?"

"陶陶。"

"陶陶,你知道妈妈的电话吗?"

她摇头。毛绒兔子被她搂得更紧了,兔子的左耳朵那道缝线的地方正好对着她的脸,她侧着脸把脸颊贴在那道缝线上,像是在找一个熟悉的位置。

"那你知道你们从哪里来的吗?"

她指了指头顶:"坐那个长长的滑梯下来的。"

扶梯。我站起来环顾了一圈,站厅里有两个客服中心,最近的在右手边二十米。我伸出手:"跟我走好不好?我们去广播找妈妈。"

陶陶迟疑了两秒,然后伸出那只没抱兔子的手攥住了我的袖口。力道不大,但指节攥得发白,她的手指冰凉,指尖有一小块冻出来的红。

客服中心的工作人员广播了两遍,陶陶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喝旺仔牛奶,吸管咬得扁扁的,偶尔吸一口就停下来听广播里有没有妈妈的声音。她安静了一会儿,含着吸管问:"哥哥你会走吗?"

"不走,等你妈妈来。"

"那如果妈妈一直不来呢?"

我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看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没在哭了,那种小孩特有的认真,像在确认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的答案。

"那就先带你吃碗面。"我说。

她想了想:"我要吃番茄味的。"

"行。"

二十分钟后陶陶妈妈从站厅那头跑过来。她跑得急,围巾散了一半,头发从帽子底下散出来几缕,脚上的靴子跑掉了一只,落在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她蹲下来把陶陶整个搂进怀里,两只手在女儿后背摸了两遍——摸头发摸肩膀摸手臂,像在确认每一块骨头都还在。陶陶被她搂得有点喘不过气,但没挣扎,反而把脸更深地埋进妈妈的脖子里。

然后陶陶妈妈抬头看我,眼眶是红的,嘴唇在抖,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谢谢……谢谢……"

她眼睛里除了感激还有别的东西。我注意到了她眼下的乌青很深,颧骨上有一小块淤痕,颜色淡了但轮廓还在,像是几天前留下的。她站起来的动作有点不稳,扶着客服中心的台面撑了一下才直起腰。

陶陶被她抱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里的旺仔牛奶瓶子,瓶底磕在妈妈的肩膀上轻轻咚了一声。

"下次别乱跑。"我冲陶陶说。

她点头,把脸埋进妈妈脖子里,奶瓶还攥在手里没有松开。

母女俩走了之后,我在站厅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换乘通道的人流里,陶陶妈妈的围巾拖在身后垂了一截,人群涌过来的时候被挤得偏了一下。我忽然想到刚才蹲下来跟陶陶说话的时候,旁边有个等车的男人看了我们一眼,表情平淡,然后低头继续刷手机。整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这样的瞬间,有人丢了又找到了,有人停下来又走了。

出站的时候天快黑了,街上亮起了灯笼。腊月二十五了,步行街两侧的梧桐树上缠满了灯带,红色的黄色的,远远近近地亮成一片。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从我面前经过,铁皮炉子缝里冒出来的热气被风扯成一条细长的白线。我站在地铁口看了一会儿,把画册换到另一只胳膊底下夹着,往公交站走去。

公交车晃了一路,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拉成一条条短线又收回去。我摸出手机看了看,没有新消息。那颗橘子核又被我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指腹间转了两圈,又放回去。

回到家的时候对门老太太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我本能放轻了脚步,钥匙攥在手里没敢插进锁孔。贴着墙靠近了一些,那扇老旧的防盗门漆面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铁皮。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站在那儿的时候灯灭了,四周暗下来,只剩下门缝里漏出来的暖黄光线,在地板上切了一道细细的亮边。

"妈,你就签个字,就一个授权书,房子的事你不用管了,我来处理。深圳那边我急用钱周转,最多半年就给你赎回来。"

老太太的声音很稳,但能听出在压着抖:"你上回来也是这么说的,结果我的存折就没回来。你上上回来的时候说是给你爸看病,后来我去查了,你爸根本没住过院。"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

"你走。"老太太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带着一种枯瘦的锐利,"你走,我不签字。这房子是你爸留给我的,不是给你去填窟窿的。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房子留着,别动。"

"爸都走了三年了!你守着这套老破小有什么用?你知道深圳一套房多少钱吗?我周转开了就给你换新的——"

"我不要新的。"老太太的声音低下去,又硬起来,"你走。"

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皱着眉头走出来。他跟我在楼道里面对面撞了个正着,脚步顿了一下。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领口翻出来一圈脏兮兮的白色毛领,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警惕、烦躁、还有一丝被撞破的狼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棉袄上,又移到我攥着钥匙的手上。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一直没亮,我只能看清他半张脸的轮廓,颧骨高,眼窝深,眉骨那里有一道横着的皱纹像是常年皱着眉留下来的。

他什么也没说,绕开我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很沉,一级一级往下,越来越远,最后是一楼防盗门关上的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