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搬家时,在行李箱的夹层里翻出了一个铁盒。铁皮已经生锈,边缘被磨得光滑,是高中时用来装试卷和笔记的盒子。她蹲在地板上,指尖拂过锈迹,打开时,一股陈旧的纸张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没有试卷,只有一叠信封,收件人都是她,寄件人一栏空着,邮票却都已盖过邮戳,日期清一色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七天。
林微的呼吸顿住了。她认得这个字迹,是江熠的。
那些年她整理旧物,总下意识避开这个铁盒,仿佛不打开,那些未说出口的情愫就还停留在夏夜晚风里。可此刻,指尖触到信封的厚度,她还是忍不住抽出了最上面的一封。
信纸是浅蓝色的,和当年他贴在《拜伦诗选》里的便利贴同一种颜色。
“林微,见字如面。”
开篇的五个字,让林微的眼眶瞬间热了。她坐在地板上,靠着行李箱,一页页往下读。
信里写着高二图书馆的那个下午,他其实早就注意到她了——那个总在靠窗位置背单词,会为了一本难找的书皱着眉踮脚,不小心碰掉书时会红着脸道歉的女孩。他故意推荐了《拜伦诗选》,因为知道她喜欢浪漫主义诗歌,又怕太刻意,只敢在书脊贴一张便利贴。
信里写着高三晚自习后的小路,他每次都故意放慢脚步,等着她跟上来;写着她数学考砸时,他熬夜整理错题本,画笑脸时怕被笑话,反复擦了好几次;写着篮球赛受伤后,发现抽屉里的碘伏和创可贴时,心里的悸动像揣了只兔子,他偷偷打听了,那是全城只有三家店卖的温和款,他知道是她。
“我无数次想告诉你,我喜欢你。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高考’两个字堵了回去。我怕影响你,怕我们好不容易靠近的距离,因为一句告白就变得遥远。”
“毕业聚餐那天,我想把这封信交给你,可看到你和同学谈笑风生,眼里带着对未来的憧憬,我又退缩了。我听说你报了南方的大学,而我被北方的理工大保送,我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距离,隔着未知的未来,我不敢赌,也不敢耽误你。”
“操场那晚的熄灯铃,其实我早就料到了。我故意等在那里,想告诉你,哪怕异地,我也想试试。可你转身跑开的样子,让我突然觉得,或许你对我,只是同桌的默契,没有多余的心动。”
“林微,我把这些信寄出去,又偷偷去邮局截了回来。我怕收到你的拒绝,更怕你因为愧疚而回应我。高考结束后,我去了你的城市,想亲口问你,可看到你家门口贴着的喜报,知道你考上了心仪的大学,我突然觉得,就这样吧。”
“祝你前程似锦,祝你遇到比我更懂得珍惜你的人。”
最后一封信的落款,是他去北方报到的前一天。信纸末尾有一块深色的印记,像是被泪水打湿后又晾干的痕迹。
林微握着信纸的手不停颤抖,泪水滴落在浅蓝色的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想起毕业那天,他递来的崭新《拜伦诗选》,想起他眼底的怅然;想起重逢时,他虎口的疤痕,和接电话时温柔的语气;想起自己这些年,总在深夜翻起那本泛黄的诗集,对着P37的文字发呆。
原来他不是没有说,只是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了未寄出的信里;原来她不是一厢情愿,只是两人都在青春的路口,因为胆怯和顾虑,错过了彼此。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同学群里发来的照片。有人去北方出差,偶遇了江熠,他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身边站着他的妻子,两人相视而笑,眼底两人相视而笑,眼底满是岁月静好。照片里的江熠,比重逢时更显温和,鬓角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白发。
林微关掉手机,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铁盒。她没有哭,只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空落落的。那些年的遗憾,那些未说出口的告白,那些错过的时光,终于有了答案。
不是不爱,而是太爱,所以才小心翼翼,所以才选择放手。
她起身,把铁盒放在书架的最高层,和那本泛黄的《拜伦诗选》放在一起。窗外的梅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地板上,形成温暖的光斑。
林微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想起江熠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愿你往后余生,平安喜乐,万事顺意。”
她对着窗外的阳光,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是。”
青春里的意难平,终究没能圆满。但那些藏在旧信里的喜欢,那些夏夜晚风里的心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再见,都成了生命里最珍贵的回忆。它教会她勇敢,教会她珍惜,也教会她,有些遗憾,本身就是一种圆满。
后来,林微也遇到了一个温柔的人,他会记得她的喜好,会在雨天为她撑伞,会在她疲惫时给她依靠。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江熠,想起那个穿着白色校服的少年,想起那些未寄的信,但心里已经没有了当初的怅然,只剩下淡淡的释然。
有些故事,注定没有结局。但那些曾经的心动与遗憾,会像星星一样,在回忆的夜空里,永远闪耀着温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