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徒

他没有走向客厅中央，也没有去沙发那边。他只是贴着墙壁，极其缓慢地，一步一步，挪向玄关的方向。脚步虚浮，落地无声。像一道苍白的、没有重量的影子，试图滑出这个囚笼。

经过客厅中央时，他离宋亚轩的沙发不过几步之遥。他甚至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的、除了雪松烈酒之外，那一点极淡的、属于烈酒的辛辣气息。宋亚轩依旧没有动，没有回头。只有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半分，指节微微泛白。

张真源的心跳，在死寂中擂鼓般响起。他屏住呼吸，加快了挪动的速度，几乎是踉跄地扑到了玄关。冰冷的木制地板换成了更冰凉的石材。他颤抖着手，去拧大门的把手。

纹丝不动。电子锁面板漆黑，没有反应。

果然。他早该知道的。这里和顶层公寓一样，没有宋亚轩的允许，他连这扇门都打不开。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腹部一阵加剧的闷痛，猛地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赤脚踩在石材上，寒意刺骨。他将脸埋进膝盖，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不是哭，只是身体在极度的寒冷、虚弱和绝望下，本能的、无法抑制的战栗。

客厅里，依旧没有声音。只有落地灯昏黄的光，沉默地笼罩着一角。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那阵剧烈的闷痛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更沉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腹腔深处狠狠地攥了一把，然后往下拖拽。

“呃……”张真源闷哼一声，身体蜷缩得更紧，额角瞬间渗出冷汗。他感觉到有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正无法控制地从腿间涌出，浸透了单薄的睡衣，顺着大腿内侧缓缓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嘀嗒。

极其轻微的一声，在死寂的玄关里，却清晰得像惊雷。

他僵硬地低下头。借着从客厅透来的、微弱昏黄的光线，他看到自己身下，那冰凉深色的石材地板上，正缓缓泅开一小片暗红的、不规则的湿痕。那红色在昏暗中，显得那么刺眼，那么不祥。

不是经血。时间不对，感觉也不对。

是……

那个念头尚未完全清晰，更汹涌的一股热流涌了出来，带着清晰的、下坠的剥离感。小腹的闷痛骤然加剧，变成一种绞拧般的、撕裂般的剧痛，瞬间抽空了他肺里所有的空气。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从喉咙里溢出。

身体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正在剥离，正在无可挽回地……坠落。

不……不要……

不是抗拒这个生命，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生物本能的恐惧，和对这具早已千疮百孔身体最后一点掌控力彻底丧失的、冰冷的绝望。

他徒劳地伸手，想捂住，想阻止，可手掌触到的，只有一片迅速扩大的、温热黏腻的濡湿，和那无法停止的、生命流逝般的涌出。

“宋……”他拼尽全力，从剧痛和窒息的恐惧中，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亚轩……”

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