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换完了全身衣服,方平侧了侧头,说了声“谢谢你的衣服”。
这要是平时,她很快能听到小英甜甜的声音,“没事啊,你穿啊。”但现在,没有一点声音。
她转过了身,看见小英几乎全身落在了火笼上。
她缩成一团,脚踩在被炭火熏烤黑了边缘的老火笼,双手也盖在脚面上,似乎整个身子都想钻进火笼里。
她的头埋在双臂和膝中,身体时不时无意识地发颤。
方平心中叹息,眼神变得更加果决,“衣服等我回来洗。”就直接出了门。
路口一转,视野和景观就变了。
那条她经常洗衣服的河,河水泛着青黑色的暗光,弯弯曲曲转到了群山之中的低洼区,与似青不青似黑不黑的天空接壤,水天一色。
幸好今天是礼拜六,下午少上了一节课,所以没那么快进入黑夜,她的时间也就比较充裕。
但也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了。
天上西角,不浓不淡似青又似黑的云层里,竟漏出了一丝阳光。
黯淡泛白的散阳,没有一丝温暖和威力,稀稀落落撒在整个和青县的天地间。
弯曲的河,河边的田土房舍,田土房舍后面的叠嶂山峦,给人一种奇奇怪怪的感念。
正前面,那郁郁葱葱枝繁叶茂十分打眼的小峰,上面大概是少落叶的树木。
它与小县城的其他地方恍若是两个时空产物,像一个青丝满肩朝气蓬勃的少女,站在一群佝偻驼背的垂暮老人中间,有种生命之源的即视感。
这荒芜一片的和青县城里,这唯一葱茂的地方,有座不知道建了多久的古刹,强烈的视觉落差,让人感觉这里恐怕有什么神通。
她踏上了去小山峰的路,再紧走了一会儿,就看到了那座古刹。
这座古刹金碧辉煌,一直都香火鼎盛,不知道神佛们知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正承受着她不该承受的痛苦和磨难?
与金光闪闪的寺庙相毗邻的一个地方,有幢七字形的简陋的没有多少修饰的二层楼建筑。
七字形的长条这一截是九间连体的店面式推拉门房子,短条的那一截是五间同样连体的店面式推拉门房。
房前有几个椭圆形长条的花坛,里面杂草丛生,旺盛的生机显示着这里不经意的自然和自我成长。
再往自己身边看,花坛外,是块不大的斜三角形的水泥坪,坪上有十几个青春朝气的少年,正在噼里啪啦做着弹跳,一个长着挂脸络腮胡的高瘦男人,正目光凛冽地审视着他们。
这就是和青县小武馆的所在了。
与金碧辉煌的佛寺相比,这里有点寒碜,连地势都比开阔的佛寺地面矮了不少。
潜龙在渊?她脑海里不知觉冒出这样一个词,没错,龙喜水,自然处在更低的地方。
龙潭虎穴?想多了吧?
她没看那些佛相,径直走向了小武馆。
她不想看雍容大度的神佛,也不想与佛门接触,她体内怒火炽盛,不把那人碎尸万段难消她心头大恨。
她不想听佛门的隐忍,佛门的割肉喂鹰吃亏是福,不想逆来顺受吃下这个大亏。
不过,这里能承载起自己报仇的梦想吗?
那恶棍身材粗壮,有两个自己那么胖,像是农村出身,应该做惯了体力活,力气不小,能扳赢他吗?
现在开始练,练到什么时候才能打败他?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没错,努力,加油,水滴石穿,铁棒磨成针,终有一天会做成的。
而且父母这边,他们嘀咕过很多次要给自己找对象把自己嫁掉,说什么老家的女孩子在这个年龄早就嫁了。
以他们对自己的不在乎,指不定会给自己找个什么歪瓜裂枣瘸腿瞎眼,到时候自己怎么反抗,怎么摆脱,怎么保护自己?
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还不抗争还不努力,那就是傻就是痴就是笨,所以,学武是自己必走之路,绝不能耽搁,最好马上行动,立刻行动,立刻练武。
这时,她感觉自己右侧的身后有点动静,转头一看,是个懒慵慵的女人正坐在一间店面房的门口。
女人眯着眼,淡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又似乎什么都没看,什么都不在她眼中。
此刻,女人伸着懒腰,像只睡醒的懒猫那样步伐不稳地起来,托着一盆仙人球,向着一块有阳光的石头目光坚定地走来。
这是一个约三十岁,面相扁平,其貌不扬的女人,她似看没看地看了眼方平,顺手把仙人球放在一块石头上,还咕噜了一句“这仙人球怎么这么难养?”
方平移开了眼光,静静地看学员们的行动,看了好一会儿,始终没看到什么惊艳绝伦的杀招绝招,心里头不禁有了丝不确定的犹豫。
“女孩子,你找谁?”那个女人忽然问。
她一愣,连忙回答,“阿姨好,我想问一下这里学武要多少钱?”
女人扫了眼她灰旧不起眼、放在人群中找不到一点存在感的衣服,淡淡地说,“学费是要一点,你父母会给?”
父母是肯定不给的,他们把钱看得比命都重要,从小到大自己就没见过他们的钱,要想做自己想做的事,只能自己想办法,“我自己会去挣。”
没错,现在,挣钱是迫在眉睫的头一号大事,大军开动,粮草先行,没米怎么行?2
这文笔也太绝了吧
过几天正好放寒假,就去打工,自己来这,不过是想弄清楚学费多少。
她眼神微移,看着女人身侧的桩架,这种东西她懂,电影上见过,是辅助练功的东西。
自己该怎么挣钱?从没打过工,得先问问附近打过工的人,看她们都做些什么工作。
武馆女人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望着带刺的仙人球,轻轻点了点仙人球上最鲜艳的那点红。
“练武不练功,等于没有练,你现在看上去都没力,学花招不如先练力,等你力气大了,别人撞着你他自己都会倒了,那个时候才有必要练武,没力气只会白花钱。”
啊?还有这种说法?方平一时怔住。
仔细想想也是如此,没力气怎么打架?别人挨自己一下自己就倒了,还能用什么招?用什么招都没用。
假如自己与恶棍对上,打起来……她的呼吸顿时一滞,身上开始冒冷汗,如果是这样,自己就死定了,没错,自己首先要做的不是练武,而是练力。
练到哪种程度,又有没有希望报仇雪恨?方平的眼神在武馆场所上扫视,从努力练功的十几岁少年脸上扫过,落到看上去不好说话的挂面胡男人脸上,再回到气度闲淡的女人脸上。
“阿姨,你说要怎么练力?练到什么程度才适合练武?”
女人端起仙人球,端详了好一会儿,似不经意地说,“可以背几十斤上百斤的东西爬山,腿上再绑个沙袋跑步,练到什么程度,你自己估计。”
“学费要多少?”听上去似乎很难,但也是必须走的路,学费是多少是必须知道的。
“练了再说。”
啊?自己被婉拒了?方平微愕,做生意的不是开门迎财,把什么钱都弄到手吗?还有把潜在顾客往外推的道理?
不过,这也说明对方的人品好,不会随便宰人。
“阿姨,麻烦你告诉我学费是多少,我才好计划怎么挣钱,挣多少钱。”
“初级班五百,深造班更多,你先练力。”女人头也不抬地伺弄仙人球。
方平点头,心里有一丝感激,自己碰上心善的人了。
不怪她敏感,长期生活在家人的轻视恶意中,天地间任何一丝善意温暖她都能体会出,就好像对自己很好的小英。
想到小英,她脑海里又闪过刚才她们被霸凌的场景,忍不住咬牙切齿。
先别想这事,练力,练力,自己要想办法练力,该怎么练呢?
嗯,可以用背包背砖跑步,肯定有用。不过砖很容易划烂包,还是背水好了,对,还可以用水瓶装沙,再塞满包。
考完试就动手,先找寒假工做,尽量挣学费,同时练力,以后再来武馆。
想到这,她如释重负,脚下也变得轻快起来,很快到了家附近,却见坪上站满了人。
三线厂建成已有十几年了,这里的家属房属于和青县最典型的老破小。
一幢排一幢的鸽子窝般的房子,中间的间隔很小,只有装公共水头的地方有块公共的坪,这些坪还被附近的住户分割成一个个奇形怪状的鸡棚。
现在,被五花八门的鸡棚割据得所剩无几的坪上,站着二十几个人,这其中就有方平的爸妈,三线厂的十几个工人,还有方平的小姐妹小英,和一个青春靓丽很瘦小很矮只到小英肩膀上的女人。
那个靓丽的女人好像是小英的姐姐马小兰,很少回家,不知道在哪上班,今天怎么回来了?
她身上散发着干练时尚的气场。一头小卷发,还描了眉,嘴上涂着玫瑰色的口红,瘦小的身子包裏在时尚的包臂裙里,整个人显得活力四射。
此时,女人一手轻轻往上托她的小卷发,让卷发更加有型,另一只抓着个黑色板砖手机,正在打电话,“过来,我妹妹被人打了,鼻血都打出来了……”
呃,不是,不是她被打了,而是我被打出鼻血了。听她这口气,是在找人给小英出头?
难道,自己认为要十年甚至更久才能干成的报仇大事,今天能做成了?
不怪自己思维狭窄,遇上事只想到自己去努力解决,自己一没靠山,二没朋友,连父母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拼搏练武练什么,最后找回场子。
九个人打自己,然后自己这边聚集更多的人打回去,这确实是最直接最有效也是最快捷的方法。难道,今天能成功?自己不用练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