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节气那天，林苑绾在父亲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了半块竹纹玉佩。

青玉表面覆着薄尘，却掩不住刻纹里的血渍——那是父亲咽气前死死攥在掌心的。她指尖抚过“忠”字残笔，忽然想起萧承煜腰间玉佩的纹路，心脏猛地漏跳半拍。青禾捧着铜盆站在身后，盆里泡着刚从灵位后取出的襁褓，褪色的锦缎上绣着半朵忍冬花，与她幼时盖过的那床丝被一模一样。

“小姐您看！”青禾突然指着襁褓边缘，那里用金线绣着行极小的字：“壬戌年冬，雪夜抱养于萧府。”林苑绾踉跄着扶住书桌，砚台里的残墨晃出边缘，在账本上晕开团黑影——正是三年前萧承煜初到京城的年份。

戌时三刻，葡萄架下的屏风上，第一次没有投下萧承煜的影子。

“我本该是萧府的嫡子。”他的声音从暗影里传来，玉佩在掌心碰撞发出清响，“而你，才是西北侯府的血脉。”林苑绾望着月光里的两半玉佩，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竹纹现世”，原来不是指查案，而是指认亲。算盘珠子在她袖中硌得生疼，那是父亲用惯的旧物，此刻每颗珠子都像在敲打她的心脏。

“当年父亲为保你平安...”萧承煜的话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断。青禾撞开院门，鬓角沾着血：“河西总督的死士...从后墙翻进来了！”林苑绾抄起算盘砸向烛台，厅内瞬间陷入黑暗，却在珠子滚落的声响里，听见萧承煜抽剑的清越之声。

刀刃划破空气的尖啸声中，林苑绾摸到暗格里的匕首——刀柄上刻着忍冬纹，是父亲留给她的嫁妆。她贴着墙根移动，忽然踩到粒圆润的东西——是今早萧承煜带来的甘州红豆。借着月光，她看见刺客袖口的鱼鳞暗纹，与纵火案现场的证物一模一样。

“小心！”萧承煜的剑挡开刺向她咽喉的匕首，火星在两人中间溅起。林苑绾借着微光，看见刺客瞳孔里闪过的惊愕——对方显然没想到，侯府大小姐会反手将算盘珠子塞进他眼窝。算珠滚落的声响里，她听见萧承煜闷哼一声，温热的血溅在她颈侧，带着铁锈与红豆的气息。

子时的更声惊飞了檐下的雪雁。林苑绾跪在萧承煜身边，撕开他的衣襟时，看见心口狰狞的刀伤——位置与父亲当年的箭伤分毫不差。青禾举着灯笼冲进来，光晕里晃着张染血的纸，正是从刺客怀里搜出的密令，朱砂大字刺得人眼疼：“杀萧林二人，永绝后患。”

“总督府的密档里...”萧承煜攥着她的手腕，血珠滴在玉佩碎片上，竟渗进了“忠”字的笔画里，“有你父亲被诬陷通敌的伪证...”林苑绾按住他的伤口，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账册，最后一页用米汤写着“萧”字，如今在烛火下显形，竟与眼前人名字的笔迹重合。

雪越下越大，林苑绾将两半玉佩按在一处，“忠”字终于完整。青禾举着灯笼凑近，光线下可见玉佩内侧刻着的小字：“双璧合，冤情白。”她忽然想起幼时总做的同一个梦：雪夜中的摇篮旁，有两个穿着官服的男人，其中一人抱着她，另一人抱着个男婴，竹纹玉佩的冷光映着雪光，像极了此刻眼前的景象。

“去总督府的密档房。”萧承煜扯下腰带缠在伤口上，剑穗扫过满地算珠，“第三排书架，从左数第七本《河渠志》...”话未说完，便被院外的马蹄声打断。林苑绾将匕首塞进他掌心，自己抓起那把带血的算盘——算珠上还沾着刺客的皮屑，正好能做呈堂证供。

雪地上的血迹延向角门，林苑绾踩着萧承煜的脚印前行，忽然明白为何每次密会他总让自己坐东侧——因为那里的月光能照清他眼底的情绪，却照不清自己的表情。算盘珠子在袖中轻轻碰撞，她数着步数，第七步时听见身后传来利剑入鞘的声响，转头看见萧承煜倚着门框笑，雪花落在他发间，像撒了把碎钻。

“等这事了了...”他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雪，指尖划过她耳后的红痕，“带你去甘州看土豆窖，那里冬暖夏凉，藏得住算盘，也藏得住...”话未说完，便被她用帕子堵住了嘴。帕角绣着的忍冬花上，还沾着他的血，此刻在雪光中，像朵正在绽放的红梅。

总督府的密档房里，《河渠志》翻开的瞬间，掉出张泛黄的调包令。林苑绾看着上面两个父亲的签名，忽然想起每年祭祖时，萧府的方向总会飘来相同的沉水香——原来两家的祠堂，供的是同一个人的牌位。萧承煜握着调包令的手在发抖，指节压过“林”字时，竟与她父亲的笔迹严丝合缝。

五更天的钟声响彻京城时，林苑绾站在侯府门口，看着萧承煜被抬上马车。他胸前的玉佩碎片贴着皮肤，映着晨曦泛出温润的光。她摸出袖中的红豆，塞进他掌心：“甘州的百姓还等着听新民谣呢。”他轻笑，血珠滴在红豆上，竟像朵新开的花：“这次该唱‘林家女算粮，萧家郎护疆，双璧合，天下安’。”

雪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林苑绾转身走向书房，满地算珠在晨光中闪着微光。她弯腰捡起一颗，上面还沾着萧承煜的血，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算珠要一颗一颗拨，冤情要一桩一桩平。”如今，这两半玉佩终于合璧，就像她和他，终究要在这乱世里，用算盘与利剑，算出个朗朗乾坤。

青禾捧着染血的襁褓跟进来，锦缎上的忍冬花被血浸透，却显得愈发鲜艳。林苑绾将两半玉佩放进暗格，合上时听见算盘珠子的轻响——那是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到了正确的位置。她望向窗外，雪地上的脚印交织成网，就像她和萧承煜的人生，从雪夜的调包开始，到血夜的相认为止，终究要在这盘算尽天下的棋里，成为彼此最坚实的依靠。

晨光漫过葡萄架，林苑绾摸出算盘，在账本上记下新的一笔：“萧林合璧，冤情得雪，土豆推广，民心所向。”算珠落定的瞬间，她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送往甘州的密信，里面装着的，不仅是沉冤得雪的证据，还有两颗红豆，半块玉佩，和一个即将在春天发芽的，关于真相与希望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