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笛翁

月光被树枝割成碎片，散落在崎岖的山路上。李莲花背着方多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背上的人忽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呻吟。

"醒了？"李莲花把他往上颠了颠，右手按在他腰后某个穴位上，"别乱动，你刚才差点咬断舌头。"

方多病的意识像沉在水里的石头，好不容易才浮上来。他感觉后颈一阵阵发麻，想开口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声。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味，混着李莲花身上特有的药草味。

"那些追魂弩..."方多病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金鸳盟的人？"

李莲花没回答。前方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他猛地矮身躲到一株老松树后，同时捂住方多病的嘴。潮湿的树皮蹭着脸颊，带着股腐败的泥土味。

三个黑影从林间窜过，脚步轻得像猫。方多病眯着眼，看清他们腰间都系着黑色腰带，上面绣着金线勾勒的怪鸟图案——那是金鸳盟的鹮鸟旗。

"往海边追！"其中一人低声道，口音里带着浓重的闽南腔，"笛翁说他跑不远，锁魂针发作起来，就是神仙也得跪下。"

脚步声渐远后，李莲花才松开手。他靠在树干上喘着气，方多病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脖子上——抬头一看，李莲花的嘴角正往下淌血，鲜红里掺着丝金线。

"你..."方多病挣扎着想下来，却被李莲花死死按住。

"闭嘴。"李莲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再动我就把你扔在这儿喂狼。"他从怀里掏出个黑色瓷瓶，倒出粒墨绿色药丸吞下去，喉结滚动时，方多病看见他脖颈上暴起的青金色脉络。

林间突然安静得可怕。方多病竖起耳朵，涛声似乎被什么东西隔绝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他想起刚才听到的笛声，那调子像有魔力，总在脑海里盘旋。

"那个吹笛子的..."方多病小声问，"是笛飞声吗？"

李莲花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反应让方多病心里一沉——三年前东海之战，笛飞声就是用一支白玉箫，吹碎了七名武林高手的心脉。

"不是他。"李莲花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笛飞声十年前就死在了西域流沙里。"他背起方多病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踉跄了许多，"是他的徒子徒孙吧，想学他那套音杀功夫，还差得远。"

方多病没再追问。他知道李莲花在说谎，就像当年明明身受重伤，却非要装作没事人一样。夜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笛声，这次更近了。

李莲花突然加速，方多病感觉两边的树木飞快倒退。他的后背撞到个硬东西，原来是块一人多高的巨石。李莲花把他放下，靠在石头上，自己则蹲下身查看地面。

"这是..."方多病从衣襟里摸出个东西，借着月光一看，是半截黑色羽毛，末端泛着诡异的蓝光，"刚才从追杀的人身上掉下来的。"

李莲花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他接过羽毛仔细看了看，指尖触到根部时，方多病看见他瞳孔骤缩。

"鹮羽镖。"李莲花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方多病从没听过的寒意，"金鸳盟左使的独门暗器。"他把羽毛捏碎，粉末飘落在夜风里，"三年前东海之战，我亲眼看见他用这个...杀了我的师弟。"

方多病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祖父笔记里的记载，金鸳盟左使精通毒蛊，尤其擅长控制人的心神。那些锁魂针...难道也是他的手笔？

"有人来了。"李莲花突然把他拽到巨石后面，同时捂住他的嘴。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方多病能感觉到他在微微颤抖。

蹄声由远及近，停在巨石前不远处。方多病透过石缝往外看，只见一个穿墨绿色夜行衣的女子正牵着匹黑马，手里拿着把淬着蓝光的短刃。她的头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

女子蹲下身，手指在地面划过。方多病注意到她的指尖涂着蔻丹，指甲缝里却嵌着泥土——不像普通江湖人。她忽然停下来，嗅了嗅空气，目光直直射向巨石这边。

"出来吧。"女子的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你的血腥味瞒不过我的鼻子。"短刃在月光下划出道幽蓝弧线，直指他们藏身之处。

李莲花叹了口气，慢慢站起身。方多病挣扎着也要起来，却被他按住肩膀。

"待着别动。"李莲花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方多病没听过的凝重，"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方多病看着李莲花独自走出去，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他握紧腰间的银针囊——虽然只有三根针，总比赤手空拳强。

女子看到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冷笑起来："相夷太剑的残式...我还以为四顾门早就散了。"她的短刃微微倾斜，月光照在刀刃上，映出奇特的西域花纹，"李门主别来无恙？"

李莲花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方多病注意到他右手不自然地弯曲着，指缝里渗出金色血丝。

"锁魂针发作的滋味不好受吧？"女子向前走了半步，短刃的光芒几乎碰到李莲花的咽喉，"我要是你，就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姑娘认识我？"李莲花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更认识这针？"

"何止认识。"女子的眼神突然变得复杂，"我还知道是谁下的手。"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莲花的手腕，"可惜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远处突然传来呼喊声，火把的光芒在林间跳跃。女子脸色一变，看向声音来源："十二连环坞的人追来了。"她收起短刃，"不想死的话，就跟我走。"

李莲花没动："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这个。"女子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扔过去，"西域冰蚕蛊的虫卵，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锁魂针。"她转身走向黑马，"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李莲花打开锦囊，里面果然有几粒晶莹剔透的虫卵。他抬头看向女子，目光锐利如刀："你到底是谁？"

"柳拂衣。"女子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个找金鸳盟报仇的人。上来！"她朝李莲花伸出手。

方多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女人来路不明，身上的气息比那些追杀者还要危险。李莲花却毫不犹豫地背起方多病，抓住了柳拂衣伸出的手。

黑马嘶鸣一声，人立而起。方多病感觉身体一轻，随即重重摔在马背上。李莲花压着他，胸口的血蹭了他一后背。

"抓紧了！"柳拂衣低喝一声，黑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方多病死死抱住李莲花的腰，耳边风声呼啸，两旁的树木飞快倒退。

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远，笛声却没消失，反而像追着他们似的，始终萦绕在耳边。方多病感觉李莲花的身体越来越烫，怀里的人突然低哼一声，喷出的血溅在马鬃上。

"李莲花！"方多病惊呼。

"没事..."李莲花的声音微弱，"让她...去废弃的猎户小屋..."话音未落，便晕了过去，身子软软地靠在方多病身上。

柳拂衣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她从怀里掏出个哨子，吹了声奇怪的调子。黑马加速，很快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方多病感觉马停了下来。他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破败的木屋里，身上盖着件带着淡淡香气的外衣。李莲花躺在旁边的草铺上，脸色苍白得像纸。

柳拂衣正蹲在火堆旁煮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刺鼻的味道。她穿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松松地挽着，少了刚才的冷艳，多了几分柔和。

"他怎么样？"方多病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柳拂衣按住。

"老实躺着。"柳拂衣头也不抬地说，"你刚才中了迷音，虽不致命，但现在乱动的话，轻则失声，重则变成傻子。"她往锅里扔了把草药，"这药你也得喝。"

方多病不敢再动。他看着柳拂衣熟练地处理草药，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金鸳盟的事？"

柳拂衣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从怀里拿出个小巧的银盒，打开后里面是一排银针："我是回春谷的弟子。"她捏起一根银针，精准地刺入李莲花的眉心，"三年前，金鸳盟血洗回春谷，抢走了我们的镇谷之宝——幽冥蛊。"

方多病倒吸一口凉气。回春谷以医术闻名江湖，三年前一夜之间突然销声匿迹，原来是遭了金鸳盟的毒手。

"幽冥蛊..."方多病想起祖父笔记里的记载，那是一种能控制人魂魄的奇蛊，"和锁魂针有什么关系？"

柳拂衣又刺入一根银针，李莲花的眉头微微动了动："锁魂针是引子，幽冥蛊才是本体。"她抽出针，针尖上沾着丝金色的液体，"中针者会逐渐失去记忆，最终变成行尸走肉，任由施蛊者操控。"

方多病的心沉了下去。这么说来，李莲花这三年的失忆...

"不过他体内似乎有某种东西在抵抗。"柳拂衣盯着李莲花的脸，若有所思，"锁魂针发作比预想中慢了很多。"她忽然看向方多病，"你是方多病？"

方多病点点头，心里更加惊讶——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祖父方则仕是回春谷的外门弟子。"柳拂衣解释道，语气缓和了些，"他当年留下的医案帮了我们大忙。"她盛起一碗药递给方多病，"喝吧，对你的迷音之毒有好处。"

药很苦，方多病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温热的药液流过喉咙，脑子果然清醒了不少。他看向李莲花，发现他腕间的青金色脉络淡了些。

"这能撑多久？"方多病问。

"最多三个时辰。"柳拂衣收拾着银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