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棋盘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海风撕碎，李莲花只来得及侧身半步。那支箭已经钉进他左肩，力道大得让他踉跄后退，靴底在湿滑的礁石上擦出刺耳的声响。

"李莲花！"方多病的喊声从十步外炸开。他手里刚摘的草药撒了一地，白色衣袂被风吹得像张开的帆。

李莲花低头看了看肩头的箭羽。黑翎，箭杆上缠着暗红线。他忽然笑起来，血顺着嘴角往下淌："看来...这次赌输了..."

"闭嘴！省点力气！"方多病扑过来时差点滑倒。他膝盖重重磕在石头上，却像感觉不到疼，手指已经搭上李莲花的颈动脉。海风把两人的头发绞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在抖。

浪头拍在悬崖下的礁石上，炸开的白沫溅到方多病脸上。他抹了把脸，手背沾了血和海水，咸腥里混进铁锈味。李莲花整个人在往下沉，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箍住对方的腰。

"别睡。"方多病扯开李莲花的前襟，箭杆随着呼吸轻微颤动。他盯着伤口周围开始泛青的皮肤，喉结动了动，"你早就知道有埋伏？"

李莲花眼皮已经半垂着，却还能勾起嘴角："错了...是第三局..."话音没落，整个人突然往前栽。方多病慌忙托住他后脑，掌心触到一片湿冷。

暮色像被打翻的墨汁漫过来。方多病撕开里衣下摆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太听使唤。他咬住布条一端，打了个死结，抬头看见李莲花涣散的瞳孔里映着最后一缕夕阳。

"西域青蛇毒..."方多病突然僵住。箭头露在外面的部分有细小的青色纹路，像蛇鳞。他猛地扭头看向悬崖高处——雾霭中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李莲花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在他掌心画了个圈。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意思是"别追"。方多病红着眼眶把他的手按回胸前："管好你自己！"

远处传来一声箫，调子七零八落，却让方多病后背绷直。他扯下外袍裹住李莲花，打横抱起来的瞬间听见对方气若游丝的笑："方大夫...手法...退步了..."

"再说话就把你扔海里。"方多病恶狠狠道，手臂却收得更紧。李莲花的脸贴在他胸前，呼吸拂过衣料下的皮肤，烫得吓人。

崖顶的雾越来越浓。方多病踩着硌脚的碎石往坡下走，听见自己心跳声大得像擂鼓。怀里的重量在不断下沉，他不得不停下来，把李莲花往上颠了颠。

"第三局..."李莲花突然出声，睫毛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海水，"棋盘在..."

方多病低头看他。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发顶和一点鼻尖，苍白得像是已经死了。他嗓子发紧："省着点用你这口气。"

海浪声里混进脚步声。方多病猛地转身，雾中什么也没有。但李莲花的手指又在他腕上画了个圈，这次力道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天黑透了。方多病深一脚浅一脚找到块背风的凹岩，把李莲花放下来时，发现对方右手还攥着自己的衣带。他掰开那些冰凉的手指，触到掌心有道新添的伤口，细长，像被什么薄刃划的。

"你..."方多病突然噤声。李莲花胸口起伏变得明显了些，嘴唇开合，看口型是在说"冷"。他赶紧脱下外衫盖上去，碰到对方脖颈时被温度冰得一哆嗦。

箫声又响起来，这次近得多。方多病摸向腰间针囊，发现少了三根金针——是李莲花刚才栽倒时顺走的。他气得想笑，低头却看见李莲花睁着眼，瞳孔清亮了一瞬，朝他身后某处轻轻一瞥。

岩石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反光。方多病假装没看见，俯身去擦李莲花脸上的血渍，指尖在对方耳后快速点了两下。李莲花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沫溅在方多病袖口，形成个模糊的箭矢形状。

"撑住。"方多病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他摸到李莲花后腰藏着的小刀，刀刃沾着新鲜的毒液。远处雾中亮起一点绿莹莹的光，像蛇的眼睛。

李莲花突然抓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方多病低头，看见对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海浪声太大，但他看懂了——是"棋盘活"。

方多病的手突然停在半空。李莲花掌心的伤口不是划伤——是三个针眼大小的血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状。他猛地抬头，发现李莲花嘴角那抹血痕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

"你什么时候..."方多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远处绿光突然暴涨，照亮了整片礁石滩。他这才看清李莲花右手一直虚握着，指缝间露出半截金针的闪光。

海浪声里混进金属摩擦的轻响。方多病下意识侧身，三枚透骨钉擦着他耳廓钉进岩壁，火星溅在李莲花苍白的脸上。怀里的身体突然剧烈抽搐，他低头看见李莲花脖颈暴起的血管已经变成青黑色。

"三...息..."李莲花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指痉挛着抓住方多病衣领，"闭气！"

腥甜的味道突然在空气中炸开。方多病刚屏住呼吸，就看见雾里扑来的黑影像被无形的手掐住喉咙，一个接一个栽进海里。李莲花咳出的血沫在礁石上滋滋作响，腐蚀出蜂窝状的凹坑。

箫声戛然而止。悬崖高处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接着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吞咽声。方多病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袖口正在融化，布料下的皮肤却完好无损——李莲花吐的血毒只对特定目标起效。

"你他妈..."方多病扯开李莲花前襟的手在抖，"用自己当毒引？"月光照出对方心口处新烙的七星纹，每个红点都在渗出蓝血。

李莲花涣散的瞳孔突然聚焦，沾血的手指在方多病掌心快速划了道竖线。这是他们最危险的暗号，意思是"快走"。方多病刚要反驳，整片悬崖突然剧烈震动，海面下传来某种巨型生物游动的暗流声。

"晚了..."李莲花突然笑起来，染血的虎牙在月光下白得瘆人。他松开一直紧握的右手，三根金针已经融成液态，正顺着掌纹流向腕间那道陈年旧伤——那是去年腊月初八，他为方多病挡下毒掌留下的。

方多病突然想起那支箭射来的角度。不是从悬崖上方，而是从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