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多病抬头看他,突然觉得后背发凉。
海风里,那串引魂铃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近在耳边。晨雾像块湿透的粗布,裹着渔村码头。
方多病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老远就看见那个蹲在网架前的身影。李莲花正捏着梭子补网,小指头一翘一翘的,活像只偷到鱼的猫。
"老狐狸!"方多病一脚踢翻装死鱼的篓子,"说好卯时出海,太阳晒屁股了还在这儿磨蹭?"
梭子穿过网眼的沙沙声没停。李莲花头也不抬,后脑勺那撮翘起的头发跟着动作晃悠:"方少爷,昨儿夜里浪大。"
"浪大?"方多病揪住他后领,"我瞧你是懒筋抽得厉害!"拽起来才发觉手感不对——这老狐狸看着瘦,衣领下的肩胛骨却硬得像淬过火的刀背。
李莲花被他拎得脚跟离地,手里还攥着半截渔网。咸腥的海风突然转了向,把他额前碎发吹开,露出双雾蒙蒙的眼睛:"鱼群未时才会经过虎头礁。"
"放屁!老张头天没亮就......"
"三年前李相夷坠海那会儿,"旁边补网的老渔夫突然插嘴,"也是这个节气。"
咔嚓。李莲花手里的梭子断成两截。
方多病眼皮一跳。他分明看见这老狐狸后颈绷出三道青筋,又像退潮似的消下去。再低头,断梭已经埋在沙里,李莲花正用牙咬着新线头打结,腮帮子鼓得像含了糖的孩童。
"李相夷?"方多病蹲下来捡梭子碎片,故意蹭到李莲花膝头,"听说尸骨都没找着?"
海浪突然拍得急了。李莲花小指头颤得厉害,线头接连穿错三个网眼。老渔夫还在絮叨:"......都说那魔头死得好,可当年东海之战......"
"方少爷。"李莲花突然转头,鼻尖差点蹭上方多病下巴,"您裤脚沾了泥。"
太近了。方多病闻到他呼吸里淡淡的药苦味,混着海腥气往鼻子里钻。正要后撤,却见李莲花瞳孔骤缩——十八道紫光正破开雾气朝他们后心袭来!
渔网突然活了。
方多病只觉耳畔嗡鸣,那堆破网旋成银盾的刹那,他看清网上暗纹——分明是方家祖传的九星连珠阵!
淬毒飞刀扎进网眼滋啦作响,李莲花手腕翻得他眼花,袖口扫过他喉结时带起一阵鸡皮疙瘩。
"你......"方多病嗓子发干。毒烟散去后,李莲花正把渔网摊开晾晒,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只是幻觉。阳光刺破雾气照在网线上,那些古怪纹路又变回普通渔网。
李莲花歪头看他:"你刚才骂我什么?"
方多病盯着他沾了毒烟灰的衣摆——那布料飘起来的弧度不对劲,像是被内力激荡过。喉结滚了滚:"......我说您网补得真圆。"
老狐狸笑了,眼角挤出两道细纹。方多病却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小指头正在滴血,把沙地洇出个暗红的圆点。
海风突然转了向,把李莲花衣角掀起一片暗纹。方多病盯着那片翻飞的布料——那根本不是普通渔夫的粗麻衣,而是上好的云锦暗纹缎,被刻意做旧磨破了边角。
"老狐狸,"方多病突然蹲下来,指尖擦过李莲花正在滴血的小指,"你这伤口怎么像是剑气反噬?"他故意把"剑气"二字咬得极重。
李莲花手腕一抖,线头又穿错了网眼。他低头用牙齿扯断线,声音含糊:"方少爷说笑,这是昨儿刮鱼鳞划的。"
"是么?"方多病突然伸手去撩他额前碎发,"那这道疤——"
渔网突然哗啦作响。李莲花偏头躲开的动作快得带出残影,后颈却撞上了晒网架的竹竿。晒着的渔网扑簌簌落下来,盖住两人头顶。
黑暗中方多病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有湿热的液体滴在他手背上——不是血,是李莲花急促呼吸带出的热气。
"三年前,"方多病在网下压低声音,"东海之战那晚,有人看见李相夷的佩剑..."
"方少爷。"李莲花突然轻笑,潮湿的指尖按在他喉结上,"您腰间玉佩掉了。"
方多病浑身僵住。那根本不是提醒——李莲花冰凉的指尖正抵着他命门,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让他再也说不出话。网眼漏下的光斑在李莲花脸上跳动,照出他嘴角噙着的笑,眼底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
远处传来老渔夫咳嗽声。渔网被掀开的刹那,李莲花已经退到三步外,正弯腰捡起块玉佩——那分明是方多病今早根本没佩戴的家传玉佩!
"还我!"方多病扑过去时踩到滩涂上的牡蛎壳,踉跄着撞进李莲花怀里。药香混着血腥气冲进鼻腔,他清晰感觉到对方胸腔里心跳平稳得可怕。
李莲花把玉佩塞回他腰带,顺手拍了拍他衣摆的沙:"方少爷当心,这要是摔进海里..."话音未落,码头木板突然剧烈震颤——十八艘黑帆船正撕开雾气逼近,桅杆上紫色旗帜猎猎作响。
方多病后背瞬间沁出冷汗。那是三年前血洗武林的紫衣教旗,而李莲花正用沾血的小指在背后快速划着什么——方多病后腰突然一热,竟是祖传的九星连珠阵图在衣料下隐隐发烫!
"现在信了?"李莲花把他往渔船方向一推,自己却迎着黑帆船走去,补丁摞补丁的衣摆被海风吹得笔直,像柄出鞘的剑。方多病一把拽住李莲花的手腕,触到一片黏腻的血迹。
"装什么英雄!"他声音发颤,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皮肉里。李莲花回头时,嘴角还挂着那副气死人的笑,可方多病分明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细碎的盐粒——像是海浪,又像是别的什么。
渔船突然被浪头推得倾斜,方多病踉跄着撞在李莲花背上,鼻尖蹭到对方后颈的伤疤。那疤痕蜿蜒进衣领,像道未愈的剑伤。"你他妈..."他话没说完,黑帆船上突然爆出刺耳的哨声。
李莲花反手把他按在船板上,渔网兜头罩下的瞬间,三支弩箭擦着网眼钉进船舷。方多病在网缝里看见李莲花摸向后腰——那动作他太熟悉了,三年前李相夷拔剑时也是这样漫不经心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