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云闭门避世、婉拒赴约一事,终究还是传到了姜梨耳中。
姜梨重回京城,步步为营、谨慎筹谋,闺中旧友本就寥寥无几。代云是她年少时最纯粹、最无利益牵扯的玩伴,性情温顺、心思单纯,是她为数不多愿意真心相待、也可稍加依仗的故人。
那日遣人送帖被婉拒,姜梨起初只当她真的染了风寒、身子孱弱,心中颇为惦念。可接连数日,代云闭门不出、谢绝所有外客,京中闺阁交际、世家宴席一概推脱,全然一副与世隔绝的姿态。
这太过反常。
从前的代云,最是热忱柔软,最重旧日情分,哪怕偶有小疾,也必会传信致歉、殷殷叙情,从不会这般干脆疏离、断了往来。
姜梨心思剔透、洞察人心,瞬间察觉到几分异样。
她阅人无数、深谙人心世故,隐约察觉,昔日温顺黏人的小故友,似乎悄然变了心性。
心念一动,姜梨放下手中账簿,决意亲自登门一探虚实。
她不遣人提前通传,不带众多仆从,只携一名贴身侍女,轻车简从、低调前往代府。
一是真心挂念旧友,二是想试探代云心性变化,三是暗自拉拢——如今她立足未稳、朝堂暗流汹涌,多一个真心旧友,便多一分人脉底气。
午后暖阳和煦,代府庭院清净雅致,落英簌簌、草木清幽。
向晴正临窗静坐,手执书卷,眉眼恬淡、心境安然。
穿越多日,她早已彻底适应代云的身份,靠着静止空间囤满家底,日子过得安稳松弛,彻底褪去现代社畜的紧绷疲惫,养出一身从容通透、不争不抢的淡然气度。
耳畔侍女轻声入报:“姑娘,姜府姜梨姑娘亲自登门,已至府门。”
向晴指尖微顿,眼底无半分意外。
她早便料到,婉拒一次赴约,可避陷阱,却避不开姜梨的亲自试探。
姜梨心思深沉、筹谋长远,绝不会放任这一段纯粹旧情白白断掉。
躲,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今日,便是她彻底拿捏分寸、划清界限、有情分、无羁绊,有交情、不入局的关键一局。
既不伤和气、不得罪女主,又彻底斩断原主绑定女主的炮灰宿命,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好。
向晴淡淡颔首,神色从容不迫:“请她入正厅落座,我即刻便来。”
她起身整理素色衣裙,不施粉黛、素雅清绝,没有刻意讨好的拘谨,也没有刻意疏离的冷漠,一身恬淡避世的通透气度,缓步走向正厅。
正厅之中,姜梨端坐静待。
数月未见,昔日稚气柔和的少女早已蜕变。历经家族冤案、牢狱浮沉,她眉眼藏着沉淀的锐利与沉稳,举止端庄、气场内敛,看似温和无害,实则步步筹谋、心如明镜。
听见脚步声,姜梨抬眸望去。
这一眼,让她微微怔住。
眼前的代云,变了。
不再是从前那个眉眼软糯、依赖性强、遇事怯懦、事事围着她转的小丫头。
她眉眼舒展澄澈、神色淡然从容,身姿挺拔安稳,眼底无半分攀附、无半分怯懦,周身萦绕着一股与世无争、通透疏离、安然自足的气场。
明明还是那张清秀温柔的脸,可整个人的气韵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阿云。”姜梨率先起身,唇角噙着温润浅笑,语气亲昵如故,看似全然真心惦念,“听闻你身子不适,我心中一直牵挂,今日特来看看你。”
向晴亦是浅浅含笑,礼数周全、温柔得体,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劳阿梨挂心,些许小风寒,不足挂齿,让你白白跑这一趟,是我失礼了。”
两人落座,侍女奉茶退下,厅堂只剩二人相对,气氛温和,却暗藏无声试探。
姜梨端起茶盏,状似随意闲谈,字句却皆有深意:“前几日遣人送帖邀你小聚,你婉拒不来,我还当你病得沉重。如今见你气色清明、心性安稳,倒不像是久病孱弱的模样。”
一语试探,直指她反常闭门、刻意疏离的举动。
若是从前的代云,定会慌乱解释、满心愧疚、连连安抚。
但此刻的向晴,心如明镜、从容接招。
她笑意柔和,语气坦荡真诚,滴水不漏:“前段时日确实风寒侵体,头脑昏沉、懒得见人,故而一概应酬全都推了。再者,近来我幡然醒悟,京城繁华喧嚣,人心纷杂、风波太多。我性子愚钝、不懂权谋、不善周旋,与其混迹闺阁圈层、看人脸色、卷入是非,不如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守着自家小院安稳度日。”
一番话,完美立稳人设。
不是疏远你姜梨,不是不念旧情。
是我天性愚钝、不喜纷争、胆小避世、只想安稳。
将所有疏离,归于自身性情恬淡、畏惧风波、无心世事。
既给足了姜梨台阶,又划清了彼此的边界。
姜梨眸光微深,细细打量她眼底的澄澈坦然,心中的试探之意更浓。
她听得出来,这番话字字真心,绝非敷衍推辞。
昔日最爱热闹、最重情谊、最喜与她相伴的代云,是真的变了心性,彻底看淡了京城浮华、人际纷争。
姜梨稍作停顿,顺势温和拉拢,语气恳切真挚:“阿云何必如此拘谨。你我年少相知、情分匪浅,旁人纷争是旁人的事,你我旧友相聚,不过闲谈叙旧,无关朝堂、无关是非。往后京中若有人为难你、遇事棘手,只管寻我,我必护你周全。”
这是女主最典型的拉拢与许诺。
但凡寻常闺阁女子,得姜梨这句承诺,定会受宠若惊、感恩戴德,从此死心塌地追随依附,成为她身边最忠心的助力。
可向晴心中清清楚楚。
姜梨的周全,从来都是绑定棋局的周全。
拿了她的庇护,承了她的情分,便要入局、站队、为人棋子、为人所用,最终落得原主惨死的结局。
这庇护,看似荣光,实则枷锁,亦是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