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蹲着的姿势好像青蛙哦。"声笙咯咯笑着,伸出圆润的小手指戳她弓起的背脊。指尖恰好点在淤青最深处,雾初猛地绷直了身体,倒抽一口冷气,却硬生生把痛呼咽了回去。妹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暮色中叮叮当当地晃。
母亲站在不远处低头回消息,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精心描画的眉毛上。她新做的美甲在屏幕上敲出哒哒的轻响,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夕阳西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放学的路上。
雾初的影子最瘦,像一根被压弯的芦苇。舞蹈包沉甸甸地坠在肩头,将她的影子压得更低。而声笙的影子圆滚滚的,后脑勺的小辫子翘起一撮,随着蹦跳的动作在影子里一颤一颤。母亲的高跟鞋影子尖细修长,像一把裁纸刀,将三个人的影子割裂成不同的世界。
远处传来卖棉花糖的吆喝声,声笙立刻像只雀跃的小鸟扑向母亲。雾初慢慢直起腰,看着妹妹撒娇要零食的样子,背上的淤青火辣辣地疼。
晚饭后父亲难得在家,雾初在客厅门口徘徊了许久。她看着父亲蹲在声笙的小画架前,宽厚的手掌包裹着妹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勾勒线条。声笙的蜡笔盒敞开着,二十四色整齐排列,在灯光下鲜艳得刺眼。
"爸,"雾初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轻得像片羽毛,"能帮我擦药吗?"她掀起校服下摆的一角,露出那片紫红的淤青。
父亲头也没抬,正全神贯注地给声笙调整画板角度:"等会儿,先教妹妹画正方体。"他的拇指蹭过声笙画歪的线条,铅笔灰沾在指腹上,"透视要讲究近大远小,看爸爸怎么画。"
卧室里,雾初对着穿衣镜反手涂药膏。冰凉的药膏在指尖融化,却怎么也抹不到最痛的位置。她尝试把手臂扭到极限,镜中的少女像只笨拙的提线木偶,肩胛骨凸起尖锐的弧度。棉签总是差那么一点,就像她永远差那么一点的软开度。
楼下传来父亲爽朗的笑声和声笙的欢呼,大概是那幅正方体终于画好了。雾初把药膏盖子拧得太紧,塑料管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嗒声。镜子里,她的影子被台灯拉得老长,孤零零地映在墙上,像幅被遗忘的剪影。
深夜,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轻轻掀开她的睡衣。
月光像一汪冰凉的牛奶,静静漫过窗棂。雾初在朦胧中感受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后背一凉,睡衣被小心翼翼地卷到肩胛处。母亲的手指沾着刺鼻的药油,却在触碰皮肤时化作一片温软,在淤青上慢慢打圈。那力道太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又恰到好处地化开淤血。
雾初屏住呼吸装睡,睫毛在黑暗里微微颤动。母亲的手突然停顿了一下,指腹摩挲过那道最深的紫痕时,她听见很轻的叹气混着窗外的蟋蟀声。药油的味道在夏夜里发酵,混合着母亲发梢飘来的洗发水香气,竟让疼痛也变得温柔起来。
第二天起床时,晨光透过纱帘洒在枕边。雾初发现枕头旁多了盒卡通创可贴——是声笙最喜欢的汪汪队图案,包装盒上还粘着便利店的价格标签。她拿起盒子,里面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条,上面用幼儿园小朋友的笔迹写着:"给姐姐"。而她的舞蹈服已经被洗净晾在阳台上,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