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亨酒店后院的槐树筛下细碎光斑,周墨蹲在酒缸旁,指尖捻起一撮白色粉末。徐润生凑近看时,发现这位昨日还在被人嘲笑的落魄书生,此刻眼中闪烁着令人心惊的专注。
“此物名酒石酸氢钾,”周墨将粉末撒入酒缸,“西洋人唤它‘塔塔粉’,可除浊留清。”周墨搅动木勺的动作娴熟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个积年的酿酒师傅。
徐润生瞪大眼睛。仿佛见到了世界上最不可思议的事情。三日前他偶然踏入咸亨酒店,被这个谈吐不凡的“孔乙己”吓得险些打翻茶盏——那些关于市场细分、品牌溢价的新奇言论,竟与他在上海洋行听来的商道暗合。
酒液在陶瓮中泛起细密泡沫,散发出不同于绍兴传统黄酒的清香。掌柜赵守业抽动着鼻子凑过来,胡须上还沾着早酒的残渍。
“孔……周先生,”赵掌柜临时改口,昨日那套”长衫客不谙事务”的偏见已被流水般涌入的铜钱冲散“这西洋方子不会吃出毛病吧?”
“掌柜的请看。”周墨舀出半勺清透酒液。阳光穿过勺沿,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泓琥珀色光斑。徐润生突然伸手接过酒勺,仰头饮尽。
“妙极!”年轻商人喉结滚动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脸上的神色既紧张又兴奋,“入口绵柔,后劲却更烈些——这样的酒运到上海租界,价钱能翻三番!”
院墙外突然传来锣声,众人不由得向外看去。一队清兵押着几个戴木枷的犯人经过,为首的衙役扯着嗓子宣读罪状:“……私藏康梁逆书,按律发配新疆!”周墨的手指在陶瓮边沿收紧,指节发白。那些蓬头垢面的囚犯里,有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
“作孽啊。”赵掌柜摇头叹气,“自四月里皇上颁布新政,这绍兴城就没安生过……”
周墨垂下眼帘。历史课本上的戊戌变法,此刻正以血淋淋的方式在眼前展开。他突然转身:“徐公子可认得玻璃作坊的人?”
“玻璃?”徐润生一怔。
“我要定制一批透亮的酒瓶。”周墨蘸着酒水在石板上画起来,“这般造型,瓶身可蚀刻‘咸亨’二字。”水痕在烈日下迅速蒸发,却已在众人心中烙下印记——那分明是后世葡萄酒瓶的样式。
徐润生呼吸急促起来。他在宁波见过法国商人带来的玻璃器皿 一个空瓶就能卖二两银子。若装上这改良黄酒……
“周先生真乃奇人!”他郑重作揖,“家父的商船后日启程赴沪,可否带二十瓮试销?”
赵掌柜的算盘珠子啪嗒作响。周墨却望向街角——那里蹲着个衣衫褴褛的乞儿,正眼巴巴盯着酒缸旁的茴香豆。原身的记忆突然翻涌:三十年前的自己,也曾这样饿着肚子在书塾窗外偷听。
“徐公子,”周墨压低声音,“这酒的利钱,我想抽两成办个夜学。”
“夜学?”徐润生满是不解。
“教苦孩子们认字算数。”周墨说的轻描淡写,却见徐润生眼中闪过异色。这年轻商人突然从袖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瀛寰志略》——正是朝廷明令禁毁的“夷书”。
“先生原来也是同道中人。”徐润生耳语般说道,“家叔在城南有间旧仓,收拾出来正合适。”
他们没注意到,街对面茶楼里,钱举人家的管事正眯眼盯着咸亨酒店后院。一只信鸽扑棱棱飞向城东的深宅大院。
当夜,周墨在破庙油灯下翻捡原身记忆。周焕文,同治年间的秀才,因父亲卷入杨乃武案被革除功名……记忆碎片中突然浮现一册蓝皮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某位大人的“冰敬”“炭敬”——正是晚清官场贿赂的黑话。
“原来如此。”周墨猛地站起,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竟有几分森然。账本最后落款处,赫然是”钱敏忠”三字——当年绍兴钱举人的胞兄,现任江苏按察使!
庙外传开脚步声。徐润生提着灯笼匆匆进来,脸色煞白:“先生要找的玻璃作坊找到了,但……”他咽了咽唾液,“钱家放出风声 说咸亨酒店用洋人邪术酿酒,已告到知府衙门了!”
周墨却笑了。他吹灭油灯,月光从破瓦间漏进来,照着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的一页残纸——那上面记着几个日期和银两数目,正是钱家与杨乃武案牵连的铁证。
“徐公子,你说钱举人愿不愿意用一间旧仓,换他兄长头顶的乌纱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