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尘愣了愣神,怅然萧索吗?
自从西楚灭国,师兄逝去后,独留他一人在世间,怅然必不可少,萧索也是常理。
可面前这个女娃娃看着不过刚过及笄之年,能懂什么怅然萧索?
年华正好,意气风发才是正理,就像他那个便宜弟子百里东君一样。
整天乐呵呵的不知愁,在乾东城里活成了小霸王一般,自在又肆意。
至于这满目的桃花盛景,不过是为了显得不那么孤寂罢了。
见他没回答,扶虞也不在意,自顾自的又饮了一杯:“世人皆传,西楚儒仙古尘,精通药人之术,亦是难得的幻术大师,早已死在了当年的亡国之战中。”
古尘苦笑着摇了摇头,若真是这样便好了。
可惜,该死的没死,该活的却没活下来。
话已至此,他也猜到扶虞的身份了。
萧乃北离皇姓,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气度,还能轻易识破他的幻阵......
天下人皆知,十几年前,天启城有一位公主刚出生便被送去了望城山。
如果是那里教出来的弟子,对阵法一道如此敏锐,倒也是常事。
“不知昭华公主远道而来,所为何事?不会只是来同老夫讨一杯酒水的吧?”古尘从容的拂了拂袖口处的桃花瓣。
来者是敌是友都无妨了,侥幸活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扶虞无辜抬眼:“如果我说我真的只是一路游玩,路过此处发现有人在此设阵,一时好奇便来看看的,您信吗?”
古尘:“......”
“我可以用天启城里坐在龙椅上的父皇发誓,真的只是巧合。”
扶虞竖起三根手指头万分诚恳的说道:“我是偷溜出来的,我父皇估摸着还不知道呢。”
古尘:“......”
这年头的孩子都是怎么回事?
百里东君是这样,昭华公主也是这样。
一个闲来无事跑去柴桑城开酒肆,嚷嚷着要名扬天下。
一个机缘巧合来了乾东城破阵,说是一路游玩。
大约是他年纪大了,跟不上年轻人的想法了,古尘叹了口气:“昭华公主既已发现老夫的身份,如今是何打算?”
是生是死,给句话吧。
他一把年纪了,懒得去猜。
扶虞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名字不过是代号,重要的是,前辈如今作何想?”
“是心念故国,意图辅佐镇西侯,行那惊世之事,还是只愿偏安一隅,做个与世无争的闲人,了此残生?”
不同的选择会指向不同的结局,有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古尘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微泛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院中只有风吹桃枝花瓣簌簌落下的声响。
许久后,他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目光中只剩下历尽千帆后的沧桑与平静。
“年轻时,谁不曾意气风发?”年轻时他的白发亦是青丝,只是如今事过境迁了:“那时,我也曾想凭借胸中所学,济世安民,甚至妄图逆转国运...”
扶虞挑了挑眉,药人之术,的确是能逆转一时的国运。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古尘扫过身周这方精心布置的院落和那片虚幻美丽的桃林:“亡国之痛,非亲身经历不能体会。”
扶虞点点头,她的确是不能体会,也不想体会。
“如今的北离,虽有纷争,但大体安稳,百姓少能安居。”古尘还记得西楚的遗民,十几年过去了,他们都已融入了北离,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镇西侯雄才大略更兼忠义,老夫在此,不过是借他一方净土,庇护残身,与他并无太多瓜葛。”
他摇头说着,语气决然:“至于争霸天下?老夫早已无心亦无力了,往后只愿在此了此残生,做个真正的闲人,便是上天最大的恩赐了。”
扶虞静静听着,她能感知到古尘说的是真的。
西楚灭国太多年,当年幸存的百姓大多融入了北离,说不定还和北离人通婚,有了后代。
好不容易才安定下来,定然不愿再起兵戈。
“晚辈明白了。”扶虞站起身,对着古尘郑重一礼:“前辈能放下执念,寻得内心安宁,是智慧,亦是福气。”
“这世间,能真正懂得放下的人,不多。”
古尘看着她,小小年纪便如此通透,对比百里东君那个糟心孩子,更觉她的难得,忍不住称赞了两句:
“公主心有乾坤,眼藏慧光,未来不可限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