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斜切过美术教室的气窗,将积尘的玻璃格映成斑驳的金箔,那些悬垂的蛛网便成了缀满碎钻的帘幕。江晚棠捏着4B橡皮的指节泛白,橡皮头碾过画纸时带起毛边,炭笔灰簌簌跌进樱花图未干的底色里,混着窗台上隔夜的柠檬汽水味——昨夜她用搪瓷缸兑蜂蜜水时,冰块撞击杯壁的脆响还在画室梁上荡着,此刻却被推门声碾成齑粉。
"江大画家的橡皮比闹钟还准时。"林之予的声音像块淬了薄荷的冰,顺着晨光的缝隙扎进来。她牛仔外套的柑橘香混着画室里的松节油味,袖口蹭着门框上未干的钴蓝颜料,耳钉是枚菱形的碎钻,在晨光里割出细碎的光斑,正落在江晚棠腕骨处的旧烫疤上。昨晚她醉得把马尾辫扯成乱麻,此刻却用黑色皮筋利落捆成低辫,发尾扫过后颈那道新贴的创可贴,边缘翘起的角漏出一点淡粉色的皮肤。
铁皮蜂蜜罐递过来时带着冷水瓶的凉意,标签边角卷着咖啡渍,像片风干的银杏叶。江晚棠指尖触到罐身凹下去的月牙形磕痕,突然想起昨夜出租车里,林之予攥着她手腕哭时,骨节处的茧子划过她手背的触感。美术箱"咣当"翻倒,素描本滑出半张,昨夜偷画的后颈疤痕在晨光里泛着铅蓝,像道被揉进纸纹的月牙——和她此刻指尖抵着的罐身凹痕,竟诡异地吻合。
林之予踢画架的力道带起木屑,黑色指甲油刮过金属支架,发出指甲划黑板般的锐响:"《青春裂痕》——"她忽然转身,耳钉在玻璃窗上投下颤动的光斑,"教导主任说要挖心剖肺才算真实,不如你画我后颈的疤?"她晃了晃马尾,创可贴边缘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下面三厘米长的淡红印记,"上周我妈扯断项链时,金属扣就嵌在这儿。"
课间铃惊飞的麻雀群掠过窗玻璃,江晚棠看着走廊尽头的争执:林之予的校服领口被扯开半颗纽扣,黑色指甲正戳着教导主任胸前的工作牌,耳钉随着肢体动作甩出银弧,像极了她画布上那些锋利的笔触。"颜料室锁被撬了!"她冲回来时,校服口袋里掉出半管普鲁士蓝,铝管上还留着齿印,"除了你谁会偷这种老古董?"喉结滚动时,锁骨下方的皮肤泛着昨夜哭哑的红,像朵开败的梅。
暮色漫进画室时,调色板上的普鲁士蓝正在江晚棠指尖融化。钛白混进去的瞬间,深蓝像被晨光劈开,渐渐浮出天际线的淡青色。林之予的马尾辫散在肩上,腕间淤青被夕阳染成紫葡萄色,她忽然把画笔戳进颜料堆:"我妈说,伤疤是家的图章。"笔尖划过画布的声响惊飞了窗台上的蛾子,一滴眼泪恰好坠在调色盘里,将渐亮的蓝搅成深海的颜色——就像江晚棠昨夜在素描本上,用炭笔反复晕染的那道月牙痕,最终都融进了彼此未干的画稿里。
画架投在地上的影子被拉长,两道重叠的剪影间,细微的缝隙正被暮色填满。林之予后颈的创可贴不知何时蹭掉了,露出的疤痕在夕照里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像道被小心收进画框的光。江晚棠忽然想起蜂蜜罐上的凹痕,想起昨夜混着柠檬香的眼泪,想起她们调了整夜的、终将在画布上凝固的天空色——原来所有裂痕,都在等待某种颜色,将疼痛晕染成愈合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