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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2

如烟旧梦

遣散流民后,马车继续前行。

“怀慬大人很有仁义之心。”𠗃开口打破了沉默。

怀慬淡淡一笑,语气平和:“出身寒门,自更懂些民生疾苦。”

“怀慬大人从寒门成长到如今的程度,定经历过不少挫折。”

“怀慬命好。”他依旧是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命中贵人多,未曾吃太多苦,不如民生多艰。”

𠗃听着,心中微哂。面前这个人,和当初在书塾中夫子问什么就答什么的明槿安,简直判若两人。不过她本也没指望问出什么,车厢便重新归于寂静。

沉默中,𠗃的思绪却飘回了许多年前。

那时她大约十岁,和师兄谢尘絮出门历练。因江湖经验浅薄,二人在街边被一个流民模样的孩子偷了钱袋。一路追到流民营,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世界的暗面。

饥饿的人群排着长队等候领粥。一旁的官兵颐指气使,粗声呵斥。尚有些烫的粥被一勺勺舀起,倒在流民摊开的手心里。他们的皮肤被烫得通红,却仍是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等不及放凉便往嘴里送。

而那个偷了银钱的孩子,也在这支队伍中。

那是个面色蜡黄的女孩,看起来比𠗃大不了几岁。她捧着分到的粥,小心翼翼地向一顶漏风的帐篷走去。

“弟弟,弟弟,醒醒,粥来了——”

帐篷里,一个更小的男孩睁开眼睛,就着姐姐的手,一口一口地喝着那碗掺了沙、染了血的粥。

“你们——”年幼的𠗃刚出声,那女孩的身体便猛地一颤。

她转过身来,目光里满是惊恐与哀求,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说出来……好吗?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𠗃后来在师兄的解释下才明白,女孩怕的不只是挨打。在那样的地方,一个偷东西被抓的流民,轻则被打断手脚扔在路边,重则被送去充作苦役——甚至被打入奴籍,从此连“人”都算不上。她怕的不是被责骂,而是被彻底废掉。她身后还有一个弟弟……

可那时𠗃和师兄的衣着早已引起了注意。几个官兵跟了上来,领头那个一脚便将女孩踢翻在地。

“是不是这丫头偷了你们东西?”

粥从女孩手中洒落,泼在泥地里。她的弟弟扑过来,用自己小小的身体护住姐姐,像一只拼死护巢的幼鸟,一声也不敢吭。

“等等——”谢尘絮出声制止,“没事,一点误会,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官兵闻言停了手,却不屑地朝女孩啐了一口:“这些流民,坏到骨子里了,不用跟他们客气。”

“不敢耽搁大人时间,您忙,我们自己处理便好。”

几个官兵对视一眼,临走时又朝女孩补了一脚,方才转身离去。

待官兵走远,𠗃随手布下一道简单的幻术,遮住了这一小片天地。她蹲下身,问出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偷了银子,为什么不去买些吃的?要来领这种粥?”

女孩蜷缩着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细得像蚊子:“我想……在这儿买地。我不想再流浪了,不想做流民……”

𠗃出身国师府,锦衣玉食,从未挨过饿,也从未见过有人为一碗馊粥争得头破血流。她不懂,为什么有人会活得这样苦,为什么掺沙的粥还有人排着队等。但她看得见那女孩身上的伤,看得见她被踢翻在地时的疼痛。

“你们为什么沦落至此?没有田,没有地,为什么不去县里找份活计?”𠗃又问。

谢尘絮没有阻止她。出门历练,本就是要见识这世界的多面。对𠗃而言,此刻的所见所闻,比任何书本都更真实。

“流民这么多,就算有活计,又怎么轮得到我?”女孩反问,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激怒他们。

𠗃愣了愣,转头看向师兄。谢尘絮便接过了话头,在二人一问一答中,慢慢拼凑出了那女孩的身世——

她幼年丧母,被家人用三匹布换去做了别人家的童养媳。起初她恨极了那个所谓的“弟弟”,恨他让她离开了熟悉的地方,恨他的父母拿她当牛作马。每回伺候弟弟不妥当,便是一顿打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后来村子里闹了蝗灾。本就沉重的赋税和徭役已经让家家户户仅够糊口,蝗虫过后不到十天,家中便断了粮。又熬了半个月,村边能吃的野菜树皮都吃尽了,朝廷的救济粮却迟迟不见踪影。养父母只得带着仅剩的几件破衣裳,踏上逃荒的路。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日复一日地走。饿了啃树皮,渴了喝沟里的水。

那女孩说,她最怕的不是饿——是弟弟越来越瘦,是夜里听不到他的呼吸声。若弟弟死了,那她一定会被再一次卖掉。准确来说,女孩口中,她养父母曾就已经要把她卖给人牙子,换点银钱来糊口,是她弟弟暂时拦住了。

终于有一天,弟弟烧得神志不清,她偷偷跑去山里找野果,被巡逻的官兵逮住,一并抓进了大牢。

可牢里的日子,反而让她松了口气。至少有吃的——虽然饭是馊的,虽然每天都要挨狱卒的拳脚。

只是她没想到,牢中挨打时,那个她恨了多年的“弟弟”会扑过来护着她。两个人被打得鼻青脸肿,却没有松开对方。

后来恰遇大赦天下。姐弟二人被放了出来,养父母却已在狱中熬干了性命。

再后来,他们一路乞讨,听闻这里有粥棚,便走到了这里。

女孩说这话时语气很平,还会适时做出可怜委屈的表情,像是演练了无数遍。可她说到“想在有个家”的时候,眼里还是亮了一下——只是亮了一瞬,又暗了。

“……就想有个地方定下来。”她最后说,“不用再跑了。”

𠗃听完,沉默了很久。

谢尘絮从怀中取出银两,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递了过去。

那女孩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泥地里,磕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