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很奇怪的朋友,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
01她的初来乍到
我们刚认识时,她是新来的同事,大学刚刚毕业,我只比她早一年来公司。
这个新同事叫姜曲,我听办公室同事们打听,她在面试中优异得出奇。
新同事来我们部门了。
我对她很好奇,我是个比较普通的人,进来公司时也是踩着尾巴进的,对这种连面试都能被人频繁讨论的人有几分好奇。
“我爸妈说我刚出生那会儿哭得像唱曲,就叫我姜曲了。”新同事聊天语气淡淡的,但是说的话会让人觉得有趣,“还行吧,至少没叫我姜饼,因为我妈那段时间一直爱吃姜饼。”
她总是笑着,最多不过面无表情,说话也好听,做人做事滴水不漏。办公室的人都对她感官不错,最不爱搭理人的也愿意回她话。
但我总觉得她的笑不达眼底,不是说她虚伪,只是觉得她在笑的时候,也很悲伤。
当然,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觉得,我的同事们都一致认为她是个小太阳、开心果类型的新人。
我惊叹于她的社交能力,也感到羡慕,毕竟我来一年了,还差不多是个小透明。
“嗨!于兰姐,我记得你爱吃甜品,”她冲我笑,客气和亲近平衡得恰到好处,“我上班经过甜品店看到出新品了,正好给你捎了一份。”
我只能说是社交的手腕了,连我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职员也能照料到,不过她确实是个百分百的好人,我很确信。
我被她带动着,似乎也想卖弄一下我稀缺的幽默天赋:
“哈哈哈真好,我还以为你是甜品店的王牌销售呢!”
场面静了一瞬,我立马觉得我说得不好,又说不清哪里奇怪,便又沉默了。
“我很爱吃,大学尤其爱吃甜品,差点就去甜品店上班了,”她仿佛一无所觉,“但还是咱们这儿待遇更好,幸亏来咱们公司了。”
“于兰姐,我回工位啦,拜拜。”
无事发生,这次不太顺利的谈话被她轻飘飘揭过。
我不知道说什么,就点点头,开始敲打键盘。
“诶,于兰,你是不是不喜欢这新人啊?”身边的前辈拍拍我的肩,悄声问我。
“没有啊。”我很惊讶。
“哦哦,我只是问问,你刚刚说话我以为你故意呛人呢。”前辈点头,“你俩玩得近挺好的,我觉得她人还行。”
前辈没再多说什么。
她这样一说,我有些忐忑,又安慰自己,这个时间办公室都没几个人。但我又害怕新人和别人添油加醋地描述这件事。
哪怕我姑且也算是个老人了,不应该怕一个新人嚼舌根才对,但偏偏这个新人是个社交大师,我又是个万年小透明。
但是,无事发生。
我发个消息问她那款新品多少钱。
叮咚一声,我看到她的消息:没事没事,我正好有会员,薅了羊毛就没多少钱了。
我想想,也许是她在献殷勤吧,作为前辈,恐怕接受才是好的信息,我没再推脱。
一周过去,无事发生。
两周过去,无事发生,除了中间这个新同事顺便给我带了杯奶茶。
我坐不住了。
我问一个和我关系还行的同事,我是不是对新人很凶。
我想着,要是新人添油加醋给我“宣传”过,她总该会说些什么。
被我问到的同事只是很疑惑地看着我。
“额,没有吧,你又不带新人,接触也不多。”
“那就好那就好,我担心我平常不会说话,让别人误会了。”
“哈哈哈,你想太多了。”
我放下心来,但也感到愧疚,我是个阴险小人,但新人不是,我不该小肚鸡肠的。
我在想,是不是应该和新人解释一下,我对她没恶意。
我给她发了条信息:中午一起去吃饭吧?
她信息秒回:ok[OK手势]
我懒洋洋地点着鼠标,等待午饭时间。
键盘敲击声、喝水声、轻轻的言语声漫过我的耳朵,我想睡觉。
再一次看时间:11:56,差不多了吧。
我发条消息和她说在就近的一家饭店吃就行。
——“去哪家呀?”
——“[疑惑]”
——“不知道,看看吧。”
我看着窗外的晴朗,想着我的生活勉强也算是一切向好吧
可惜,我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天晴朗得过分了。我有些不好意思,这种天气明显点外卖更舒服,把人家叫出来有点折腾人了。
“额,对不起啊,没想到天这么晒,我记得今天还下雨来着。”
“没事没事,我天天点外卖,出来吃一餐也挺好的。”她还是好脾气地笑着,“今天晚上确实会下雨,于兰姐没记错。”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的笑,我有些悲伤。
我觉得自己神经病,没到秋天就开始多愁善感。
“小曲,我们去那家?”我发现她并没有推荐餐馆的意思,只好指了一家比较近的餐馆。
我有些纠结,小某某的叫法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还算不上什么前辈吧,但直呼其名又显生硬。
幸好,她对此并无其他表示,如常交流。
“好啊好啊。”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交谈着,当然,主要是新同事发起话题,我尽量话多地回答。
在若有若无的尴尬氛围中,几分钟路程终于结束,我们推开门,舒适的阴凉冲散了尴尬。
“终于凉快了!”我都没心思拘谨,只顾着享受此时的凉爽。
“跟着于兰姐有饭吃,嘻嘻。”新同事也仍旧乐天派地跟在我身后,她的笑让我嗅到一丝疲惫。
“对不起啊,太折腾了你了,这顿饭我请吧?”
“不用不用,和于兰姐出来吃饭我也很开心的。”她的话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穿进我的耳朵。
她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笑得不夸张,但是眉眼弯弯,看着很讨喜。
她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要小,清秀无害的样子,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傻,是看起来就会读书、学什么都上手快的那类人。
我莫名感到惭愧,幸好她不是我的同龄人。
我想到我刚进公司的时候,哪怕不会被委任很重很多的工作,但也得学习很多的知识,兢兢战战地完成被分配的任务,唯恐留下负面印象。
我联想到新同事,哪怕她到现在为止似乎都很从容。
但是一想到她是被办公室老人抢着带的徒弟,压力应该更大吧。
前辈们反正被要求带新人,干脆选了个认为最省心的,这样一来,新人的压力会不会翻倍呢?
我想着在吃饭时和她聊聊。
但出乎意料,她吃饭反而很安静,并没有发出任何话题。
我有些苦恼,这让我不好开口,但我又不甘心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面对面,结果什么心思都没传达出去。
我绞尽脑汁地思考怎么自然地提出话题,一抬头,看见新人已经吃完,在看手机了。
她吃得不多,吃得应该也很斯文,她那边干干净净,除了用过的碗筷和纸巾没有其他油污。
我有些不好意思,尽量体面地加速吃饭。
筷子磕碰瓷碗的声音也许有些频繁,令她抬起头,温和地笑,让我不要着急:
“没事,于兰姐,我吃饭确实太快了,但这个缺点一直没改过来。你慢慢吃就好。”
“嗯嗯。”我边擦嘴边回复她。
我站起后她才起身,跟在我身后。
我回头一看,她的手机是工作文件浏览界面。
算了,她这么优秀,肯定是比我要自律努力得多。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抬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熄了手机。
“我现在对工作还有些生疏,没有于兰姐你们做得好,就想着多看看,别拖你们后腿了。”
我当然不介意,我本身也不会端前辈架子,给我正常的尊重就好,她的各种细节反倒让我压力山大。
不过正好,倒是让我终于有机会抛出话题。
“没关系,你这么努力是好事,”我给她我能做出最和善的笑脸,“但是压力也不用太大,我听很多前辈说,他们都觉得你很厉害。”
“谢谢于兰姐,前辈们也非常关照我,我做的很多不足,他们都很包容。”
“对了,前面几周有个早上的事,不知道你还记得不?”
她没立即回答,有些疑惑的样子。
“就是你给我捎了新品小蛋糕的那个早上,我不太会说话,说出来才意识到不对。对不住你了。”
“这个啊,没事没事,我知道于兰姐在开玩笑的。”她仍旧只是浅浅地笑着。
“你没误会就好。”我突然有些泄气,没来由的。
但我们的关系似乎好起来了,自然是在我看来,也许在新同事的眼里,我们的关系一直如此呢?不温不火,也无矛盾。
好在我们顺路。
我和回家和新同事顺路,我和她认识快三个月才发现。
这样一想,我似乎每次下班时间都巧妙地错开了。
我走得一直很早,但她可能每次都多留一会儿,应该是坚决不把工作带回家的那一派。
偶尔我留得久了,她又正好在那几次收尾快。
我们竟然从来没有一起下班过。
这是第一次。
我们前后出办公室,我不知道该聊什么,就当没看见,她看出来了,也识趣地不出声。
但是我们上了同一趟电梯,我也不好意思装没看见,我生硬地和她打了声招呼。
“你好啊,于兰姐。”她也并不介意,神色温和如常。
我们又同电梯的人群陷入沉默。
我们沉默地走到公司附近的地铁站。
我们沉默地坐上同一趟地铁。
我们沉默地一起出了地铁口。
我们沉默地回到同一个小区。
“不会吧?我们不会巧到是同一栋吧?”
“我不知道,于兰姐。”
新同事望过来,在沉沉的夜色里,平和的眼神显出不符合她年龄的成熟。
我一时无言,不知为何。
“确实好巧。”她又一次主动打破静默。
她应该笑了才对,但夜色太沉,我只听得见她话语里像月光一样柔软的笑意。
“是啊,很巧。”我回答她,“其实我很高兴的。刚刚很惊喜。”
深黑的夜晚,适合交心和诉诸秘密。
但可惜,我们没有展开其他的交谈,巧合也到此为止,我们并非同一单元。
但是我有意识地会等她,在我不着急回家的情况下。
我觉得,我恐怕很想和她交朋友。
我等了几次,发现她每回留都不会超过四十分钟,这让我放心了。
我相信,她肯定意识到了,毕竟她如此敏锐,而且,她按时下班的次数渐渐多了。
我们还是一起走去地铁口,我感到祥和。
路灯的光让我们能看清路,但又不像白天那样清晰,所有的一切,包括这里的钢筋水泥、高楼大厦都模糊了。
汽车鸣笛声离我们远远的,我们只能听得清对方说话。
我现在能自然地,作为一个朋友,喊她小曲。
至于为什么我想和她交朋友,可能是因为她是我遇到的第一个,如此关照我的人吧,各个方面。
我不会说话,她甚至在说话聊天中也关照着我。哪怕这只是因为她的社交策略如此,但并不妨碍她是一个值得我去结交的好人、好朋友,我想,要是她是我的前辈,一定是个好老师。
“我会不会妨碍到你了?”我想着,也如此问出声,“你这——么努力,我会不会让你变成和我一样的拖延狂啊?”
“当然不会,于兰姐。”她侧头看着我,路灯的光也模糊了她的轮廓,让她看起来毛茸茸的,“本来那点尾巴在家完成也一样的。”
“那就好,那就好。”我夸张地点头,告诉她我家的地址和门牌号,说她要是有时间可以来我家玩玩。
好吧,很奇怪。我说出来后才发觉很奇怪。
“不是,我不是说一定要你来的意思,就是,要是你无聊的话。”
但是,她并不介意。
她等待我将语无伦次的解释说完,只是告诉了我她家的详细地址,答应了我。
“我知道的,于兰姐,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慢悠悠地走着,宽松的长外套随意罩在身上,一只手提着包,一只手放在口袋里,相较平常的板正,此时显得有些散漫。
她的长睫毛在光下似乎有星星跃与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