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海风裹挟着咸涩的水汽，将顾逸轩衬衫下摆掀起又落下。他蹲在医院走廊的自动贩卖机前，机械地投币、取咖啡，玻璃镜面倒映出他眼下青黑的轮廓。这是林浅住院的第三十七天，化疗让她的长发几乎掉光，苍白的皮肤下血管隐约可见，却仍固执地用睫毛膏在眼尾晕染出细细的弧度。
"顾总，董事会要求您明天必须出席临时会议。"助理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顾逸轩望着走廊尽头紧闭的病房门，指节捏皱了纸杯，"推掉。"他顿了顿，补充道："接下来所有工作都推掉。"
记忆突然被海风撕开一道口子。七年前的夏天，他和林浅也是在这片海滩相遇。那时的她扎着高高的马尾，抱着画板坐在礁石上，夕阳把她的侧脸染成蜂蜜色。当他举着相机从背后靠近，她突然转身，惊飞了停在画纸上的海鸥，"偷拍狂！"清脆的指责声混着海浪，成了他生命里最意外的注脚。
此刻的林浅正靠在轮椅上，戴着米白色的针织帽。当顾逸轩推着她走向沙滩时，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轮椅扶手——那上面还留着上周她偷偷拔掉输液管的抓痕。"你骗了我。"她突然开口，声音像被海浪揉碎的贝壳，"你说过会陪我画遍世界上所有的海。"
顾逸轩的脚步猛地一顿。七年前那场争吵突然在脑海中炸响。他记得自己摔门而去时，林浅站在画室中央，颜料盘被打翻在地，橘色的油彩在木地板上蜿蜒成河。后来他忙着拓展海外市场，她忙着筹备个人画展，再后来...他攥紧轮椅把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如果不是三个月前在医院走廊偶然撞见戴着口罩的她，他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独自对抗病魔已经整整两年。
潮水漫过脚踝时，林浅坚持要自己站起来。顾逸轩半跪着扶住她颤抖的膝盖，感受到掌下嶙峋的骨骼。她弯腰在沙滩上写字，"顾逸轩你个大骗子"的字样歪歪扭扭，被海风掀起的沙粒不断覆盖。"其实那天..."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顾逸轩慌忙掏出纸巾，却被她推开，"那天我画的不是海，是你。"
暮色渐浓，林浅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微弱。她的头慢慢滑向顾逸轩肩头，最后的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顾逸轩抱着她的手开始发抖，却听见她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记得...每年带白玫瑰来..."话音未落，潮水已经漫过他们的脚背，将沙滩上的字迹冲刷得干干净净。
葬礼过后，顾逸轩卖掉了公司顶层的办公室。落地窗换成了巨大的画架，上面铺满未完成的海景画。他开始跟着候鸟迁徙的路线，背着画具走遍世界的海岸线。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在画布角落画上一朵白玫瑰——那是林浅最爱的花，也是他们初次相遇时，她发间别着的装饰。
五年后的清明，顾逸轩照例来到那座无名墓碑前。海风卷着细雨，将白玫瑰花瓣打落在碑前的水洼里。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带着拐杖敲击石板的节奏。转身时，他几乎以为是幻觉——苏晴，林浅的妹妹，此刻正撑着拐杖站在雨中，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姐姐走前录了视频。"苏晴的声音被风雨揉碎，"她说如果我能找到愿意陪我看遍所有日出的人，就把这个给你。"襁褓中的婴儿突然啼哭起来，苏晴轻轻摇晃，露出襁褓里泛黄的信封。
顾逸轩颤抖着拆开信封，泛黄的信纸上是林浅的字迹，被岁月晕染出淡淡的水渍："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应该已经变成海里的浪花了吧。别太难过，去完成我们没画完的海。还有...浅晴很像我小时候，替我多照顾她一些。"
墓碑上的刻字在雨水中愈发清晰，"潮汐会忘记退去的痕迹，但爱永远记得"。顾逸轩望向远处翻涌的海浪，恍惚间又看见七年前那个扎马尾的女孩，站在洒满夕阳的礁石上对他微笑。他弯腰抱起啼哭的婴儿，感受到怀中的温度，突然明白，有些爱从未真正离开，它会化作另一种形式，在时光的潮汐里永恒流转。
后来，每当夜幕降临，海边的灯塔亮起第一盏灯时，总有人看见一个男人带着孩子坐在沙滩上。他教孩子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画，教他辨认海鸥翅膀上的纹路，教他听懂海浪讲述的故事。远处，潮水漫过他们的脚印，又将新的贝壳推上岸边，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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