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书房里,气压低得令人窒息。沈书珩站在父亲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南极船票。那张薄薄的纸片边缘已经因为反复触摸而微微卷曲。
"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沈教授将一叠照片甩在桌面上,画面中是前天晚上天文台,沈书珩和温岁宁相拥的模糊身影。
沈书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您派人跟踪我?"
"重点不是这个。"沈教授的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如同倒计时,"我给了你三天时间处理这段关系,结果呢?你不仅没断,还计划一起去南极?"
窗外,初夏的暴雨拍打着玻璃,仿佛呼应着室内的剑拔弩张。沈书珩的目光落在父亲身后书架上的一个相框——那是他母亲的照片,在她因病去世前一年拍的。她穿着天文学家的白大褂,站在望远镜旁微笑。
"我们只是做科研。"沈书珩尽量保持声音平稳,"那块陨石可能有重大发现,李教授..."
"别用科研当借口!"沈教授突然提高音量,抓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知道这是什么吗?剑桥三一学院的正式录取函,比清华早半年入学,跟着诺贝尔奖得主做研究。只要你签个字,下个月就能走。"
沈书珩盯着那份烫金边的文件,胸口发紧。曾几何时,这确实是他梦寐以求的机会。但现在,那纸录取函更像是一张将他与温岁宁永远分开的判决书。
"我需要时间考虑。"他艰难地说。
"考虑什么?"沈教授冷笑一声,"考虑那个女孩还是你的前途?你以为李卫国为什么突然对你这么热情?因为那块陨石!而陨石是谁发现的?那个女孩!他在利用你们,你看不出来吗?"
沈书珩的手攥成拳头:"岁岁对天文有惊人的直觉,李教授欣赏她是..."
"够了!"沈教授猛地拍桌而起,"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接受剑桥offer,明天就办退学手续;要么继续这段幼稚的关系,但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支持,包括大学学费!"
雨声骤然变大,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瞬间照亮了书房。在那一秒的强光中,沈书珩看到父亲眼中除了愤怒,还有某种近乎痛苦的情绪。
"为什么?"沈书珩声音嘶哑,"为什么您这么反对她?"
沈教授转身望向窗外的暴雨,沉默良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因为你太像你母亲了...一样的固执,一样为感情放弃一切。"
沈书珩屏住呼吸。母亲去世那年他才十岁,关于她的许多记忆都已模糊,但那种温暖的感觉从未消失。
"她本可以去加州理工做访问学者,"沈教授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相框,"就因为怀了你,放弃了这个机会。后来...后来她总说没关系,但我知道她后悔了。"
又一道闪电照亮房间,沈书珩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眼角有细微的湿润。他突然意识到,父亲对温岁宁的排斥,或许从来都不是针对她本人。
"我不会后悔。"沈书珩轻声说,"岁岁也不会让我后悔。"
沈教授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突然拉开抽屉,取出一个褪色的蓝皮日记本扔在桌上:"拿去吧。你母亲的日记...看了就明白我在说什么。"
沈书珩小心翼翼地拿起日记本,封面上是母亲娟秀的字迹:「星野观测记录·1998」。他翻开第一页,一张照片滑落出来——年轻的母亲站在天文台前,身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学生,两人举着一张星图,笑得灿烂。
"那是她在北大的学长。"沈教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岁月的钝痛,"为了我,她放弃了和他们团队去智利观测的机会...而那项观测后来发现了系外行星。"
沈书珩的指尖微微发抖。他突然明白了父亲的恐惧——不是针对温岁宁,而是害怕历史重演,害怕儿子或那个女孩中的某一个,将来会像母亲一样,在夜深人静时对着星空叹息。
"给我一周。"沈书珩最终说道,将日记本和照片小心地收进口袋,"一周后,我会给您答案。"
沈教授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离开。沈书珩走出书房时,听到父亲轻声说:"别让她等你太久...那个女孩。"
这句话中的复杂情绪让沈书珩在门口停顿了一秒,但他最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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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岁宁坐在天文社活动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显示着李教授刚发来的邮件。邮件附件是一份光谱分析报告,关于她的陨石项链。
「...样本中的有机分子结构前所未见,可能与生命起源有重大关联。NASA已提出合作请求,希望你能在夏令营期间携带样本参与研究...」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胸前的陨石。这块沈书珩送给她的"1500年前的光芒",竟然隐藏着如此重大的秘密。手机屏幕亮起,是林晓的信息:
「校长找你。关于保送的事。沈书珩父亲刚从他办公室出来。」
温岁宁的心沉了下去。她快速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给沈书珩发了条消息:「有时间谈谈吗?关于陨石和...其他事。」
消息显示已读,但整整十分钟没有回复。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沈书珩站在门口,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
"你父亲..."温岁宁刚开口,沈书珩就摇了摇头。
"先说你的事。"他关上门,声音沙哑,"李教授联系你了?"
温岁宁点点头,将电脑转向他:"陨石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NASA想合作研究..."她的声音逐渐变小,因为注意到沈书珩根本没在看屏幕,而是直直地盯着她。
"怎么了?"她轻声问。
沈书珩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雨水浸湿一角的剑桥录取函,放在桌上:"父亲给我的选择。剑桥,或者..."他的目光落在温岁宁胸前的陨石上,"你。"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温岁宁盯着那份录取函,烫金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她早知道这一刻会来,但没想到来得如此突然。
"你应该去。"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远得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那是剑桥..."
"我不需要你替我决定。"沈书珩突然提高音量,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深吸一口气,"抱歉...我只是...我需要知道你真实的想法。"
温岁宁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小了,云层间偶尔透出一两颗星星。她想起第一次和沈书珩一起观测流星雨时,他说过的话:「星星不会因为我们的愿望而改变轨道,但我们可以调整望远镜的角度。」
"我的真实想法..."她转身面对沈书珩,胸口因为即将说出口的话而发紧,"是我希望你能追求最好的未来。如果那在剑桥,那么...我会等你。"
沈书珩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向前一步:"即使那意味着几年分离?即使可能很久都见不到面?"
"即使那样。"温岁宁强迫自己微笑,"我们有星星,记得吗?无论相隔多远..."
"...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沈书珩接上她的话,嘴角微微上扬。他走到温岁宁身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星图,"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她去世前画的最后一张星图。"
温岁宁小心地接过那张纸,上面精细地标注着北半球夏季星空,边缘有一行小字:「给未来的天文学家——愿你的眼睛永远能看到我看不见的星辰。」
"父亲今天给了我她的日记。"沈书珩轻声说,"我才知道...他反对我们,是因为害怕历史重演。母亲为他放弃了很多机会,他以为她会后悔。"
温岁宁的手指轻轻抚过星图上的笔迹:"她后悔了吗?"
"日记里说..."沈书珩的声音有些哽咽,"『爱情不是放弃,而是选择。我选择了与他共度的每一个夜晚,就像选择观测最亮的那颗星。』"
一滴眼泪落在星图上,晕开了某个星座的连线。温岁宁不确定那是自己的还是沈书珩的。他们站在那里,肩膀相贴,共同注视着这份来自过去的礼物。
"我有个想法。"温岁宁突然说,擦干眼泪,"关于剑桥和...我们。"
她打开电脑,快速输入几个关键词,屏幕上立刻显示出剑桥天体物理系的教授名单。"如果你真的要去...为什么不试试申请联合研究项目?李教授说这块陨石足够重要,可以引起国际关注。"
沈书珩皱眉看着屏幕:"你是说..."
"我带着陨石去清华,你去剑桥,但我们共同研究这个发现。"温岁宁的眼睛越来越亮,"现代科技让我们可以远程合作,假期可以在第三地会合...比如冰岛,或者南极。"
沈书珩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为惊讶,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崇敬的温柔:"你确定吗?那会很辛苦..."
"比放弃你辛苦吗?"温岁宁反问,然后因为自己的直白而脸红。
沈书珩突然拥抱了她,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他的心跳透过胸膛传来,又快又重,像是要冲破某种束缚。
"我需要再和父亲谈谈。"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但这次...这次我有更好的论点了。"
温岁宁点点头,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着他身上雨水和薄荷的气息。窗外,云层完全散开,露出满天繁星。她知道前路依然充满未知和挑战,但此刻,在这片星光下,一切都显得那么清晰——就像经过精密计算的星轨,看似复杂,实则遵循着某种美丽的规律。
沈书珩松开她,从书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本来打算夏令营第一天给你的...现在看来正合适。"
盒子里是一对银质耳钉,做成微型望远镜的形状,镜筒部分镶嵌着极小的蓝宝石。"这样即使相隔半个地球,"沈书珩轻声说,"你也能带着我的'眼睛'看星星。"
温岁宁的眼泪再次涌出。她取下自己普通的耳钉,换上这对特殊的礼物,然后踮起脚尖,在沈书珩脸颊上轻轻一吻:"谢谢你选择我。"
沈书珩摇头,握住她的手:"谢谢你让我明白,最好的选择从来不是'A或B',而是'A和B'的全新路径。"
他们相视而笑,在这个充满泪水和星光的夜晚,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三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