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庇护所里很安静。
小星睡在日安的帐篷里,蜷成一团,怀里抱着日安脱下来的外套,呼吸均匀。
日安坐在帐篷门口,没有进去。
她在等纪雅。
纪雅说过,今晚来找她。
"等忙完最后一批物资清单。"
日安没有问"最后一批"是哪一批。
她知道纪雅忙。
她也知道,纪雅每次说"最后一批"的时候,通常还有三批。
所以她就等。
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带着凉意。
日安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不是自己的外套。
是纪雅的。
上次纪雅落在这里的,她没还。
不是忘了。
是不想还。
……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很轻。
但日安听见了。
她抬起头。
纪雅从黑暗里走出来。
手里拿着一叠纸。
脸色不太好。
眼眶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日安看着她。
"忙完了?"
"嗯。"
"最后一批?"
纪雅看着她。
"……第三批。"
日安笑了。
"我猜到了。"
纪雅在她旁边坐下来。
把那叠纸,随手扔在地上。
然后,她靠在帐篷的柱子上。
闭上了眼睛。
"累。"
"嗯。"
"不想动。"
"嗯。"
"你也不问问我怎么了?"
日安看着她。
"你不想说。"
纪雅睁开眼睛。
"你怎么知道?"
"你不想说的时候,"日安说,"就会一直说'嗯'。"
纪雅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你观察我?"
"嗯。"
"观察多久了?"
日安想了想。
"很久了。"
纪雅没有说话。
她看着日安。
月光照在日安的脸上。
很安静。
很柔和。
像一池水。
"日安。"
"嗯?"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什么样?"
"——会等我的。"
日安看着她。
"我一直都在等你。"
纪雅的嘴角,弯了一下。
"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
"以前你——"
纪雅想了想。
"——以前你只会说'走'。"
日安也想了想。
"现在呢?"
"现在你会说'等'。"
日安看着她。
"因为以前,"她说,"我不知道等你是什么意思。"
纪雅看着她。
"现在知道了?"
"嗯。"
"什么意思?"
日安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件外套。
纪雅的外套。
上面有纪雅的味道。
很淡。
像火药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你,"日安说,"就是——"
她顿了一下。
"——不管你去哪,我都觉得,你会回来。"
纪雅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你确定?"
"不确定。"
"那——"
"但我愿意等。"
纪雅看着她。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握住了日安的手。
"日安。"
"嗯?"
"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日安看着她。
"你每次都说这句话。"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
"上次你说'最后一批',结果还有三批。"
纪雅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你记仇。"
"嗯。"
"记多久?"
"记到你真的只说一批的时候。"
纪雅看着她。
"那可能要很久。"
"我不急。"
纪雅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看着日安。
月光下,日安的眼睛,很亮。
像两颗星星。
"日安。"
"嗯?"
"你——"
纪雅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等不到。"
日安看着她。
"你怕?"
纪雅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
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每次出去,"她说,"我都不知道,能不能回来。"
日安没有说话。
"上次暗道,"纪雅说,"上次异兽潮——"
她的声音,很轻。
"——我每次想的最多的,不是怎么活下来。"
日安看着她。
"是什么?"
纪雅抬起头。
看着她。
"——是回来之后,还能不能见到你。"
日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纪雅继续说:
"我不怕死。"
"我知道。"
"但我怕——"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
"——怕你等不到我。"
日安伸出手。
另一只手,捧住了纪雅的脸。
很轻。
"纪雅。"
"嗯?"
"我会等。"
"等多久?"
"多久都等。"
纪雅看着她。
"如果——"
"没有如果。"
纪雅看着她。
日安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眼角。
"你说过,"日安说,"不要丢下你。"
"嗯。"
"我做到了。"
"嗯。"
"那你——"
日安看着她。
"——也不要丢下我。"
纪雅的眼睛,红了。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额头,靠在了日安的肩膀上。
很轻。
"日安。"
"嗯。"
"我不会丢下你。"
"嗯。"
"我答应你。"
"嗯。"
纪雅闭上眼睛。
日安伸出手,抱住了她。
很紧。
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
帐篷里,小星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声。
"妈妈……"
日安低头看了一眼。
小星睡得很沉。
怀里,还抱着那件外套。
纪雅也看见了。
"她——"
"她喜欢你的外套。"
"她有很多外套。"
"她喜欢你的。"
纪雅看着她。
"为什么?"
日安想了想。
"因为上面有你的味道。"
纪雅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她像你。"
"哪里像?"
"都喜欢闻我的味道。"
日安看着她。
"你也喜欢?"
纪雅别过头。
"……没有。"
"你刚才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日安说,"闻了很久。"
纪雅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那是——"
"是什么?"
纪雅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你太香了。"
日安看着她。
"我身上有味道吗?"
"有。"
"什么味道?"
纪雅想了想。
"——像太阳。"
日安看着她。
"太阳没有味道。"
"有,"纪雅说,"晒过被子的味道。"
日安笑了。
"你闻过晒过的被子?"
"小时候闻过,"纪雅说,"我妈晒的。"
日安的笑容,微微淡了一点。
日安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纪雅抱得更紧了一点。
纪雅靠在她的肩膀上。
"日安。"
"嗯。"
"有时候我觉得,"纪雅说,"小星很幸运。"
"为什么?"
"因为她有你。"
日安看着她。
"你也有我。"
纪雅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嗯。"
"我也有你。"
……
夜,很深。
月亮,很亮。
纪雅靠在日安的肩膀上,睡着了。
呼吸很轻。
很均匀。
日安没有动。
她怕吵醒她。
她只是坐在那里。
看着远处的荒原。
月光洒在荒原上。
像一层银色的纱。
很美。
也很安静。
日安低下头。
看着纪雅的睡脸。
纪雅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
像在梦里,也在想事情。
日安伸出手。
轻轻地,用指尖,把她的眉头,抚平了。
纪雅动了一下。
嘟囔了一声。
"……日安。"
日安的心,跳了一下。
"嗯。"
"我在。"
纪雅的眉头,慢慢松开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像在做梦。
日安看着她。
然后,她低下头。
在纪雅的额头上,轻轻地,亲了一下。
很轻。
像一片羽毛。
落在纪雅的额头上。
纪雅没有醒。
但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一点。
日安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很轻。
很柔。
像月光。
"纪雅。"
她轻声说。
"——我也在。"
风,从荒原上吹过来。
很轻。
很柔。
像一只手。
抚过第七庇护所的围墙。
抚过那些正在沉睡的人。
抚过日安和纪雅。
抚过——
两个,终于不再害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