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沉不喜欢输。

尤其是当对方律师——一个年近五十、自以为经验老道的男人——在法庭上露出那种轻蔑的笑容时，他骨子里的胜负欲就会像刀锋一样出鞘。

“周律师，我方当事人愿意接受和解，但赔偿金额必须下调30%。”对方律师推了推眼镜，语气笃定，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周沉没急着回答。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铂金袖扣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泛着锐利的光。然后，他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贵公司去年第三季度的税务申报异常记录。”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1，“如果法庭上见，我会申请调取完整审计报告。”

对方的笑容僵住了。

二十分钟后，周沉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松了松领带。他的委托人——某建材公司的陈总——满脸堆笑地凑上来，想拍他的肩膀：“周律师！我就知道找你准没错！那个老狐狸……”

周沉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顺手把文件递给助理：“后续交给小李处理。”

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三点十五分。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短信：

【城南街道法律援助站，今日下午四点，公益咨询。】

他皱了皱眉。这是律所王主任硬塞给他的“社会责任服务”，美其名曰“提升律所形象”。

周沉对这种浪费时间的事向来嗤之以鼻。

但他还是拦了辆出租车。

城南街道法律援助站藏在一片老旧的居民区里。墙皮剥落，楼梯间的灯坏了，周沉的皮鞋踩在开裂的瓷砖上，发出不和谐的声响。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劣质消毒水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合的气味。大厅里挤满了人——有满脸皱纹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农民工。他们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纸张，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周沉的出现像一块冰掉进沸水里。所有人都停下交谈，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您就是正清律所的周律师吧？”一位戴着红袖标的大妈热情地迎上来，“张主任等您半天了！”

她引着周沉穿过嘈杂的走廊，推开一扇贴着“法律援助办公室”字样的木门。

办公室里堆满了文件，电扇在头顶吱呀转动，吹不散闷热的空气。张主任是个六十岁左右的瘦小男人，白衬衫的领口已经磨得发毛。

“周律师，可算把您盼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递过一叠资料，“今天有五个咨询，最后一个比较特殊……”

周沉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前四个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劳动纠纷、离婚财产分割、邻里矛盾。他机械地听着张主任的介绍，思绪已经飘回律所，盘算着晚上要处理的并购合同。

“最后这个孩子，七岁，叫小哲。”张主任的声音突然压低，“母亲车祸去世后，跟着舅舅生活。社区医院记录显示，他身上有多处陈旧性淤伤……”

周沉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家庭暴力案。

麻烦，且无利可图。

他正想开口敷衍，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撞开。

“张主任！小哲退烧了！”

清亮的女声像一阵风刮进来。

周沉转头，看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印有卡通恐龙图案的药箱。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脸颊因为奔跑泛着红晕。

她的眼睛很亮，像暗夜里突然点起的火把。

“哎呀，许老师，你来得正好！”张主任连忙站起来，“这位是正清律所的周沉律师，来帮我们处理法律问题的。”

许沐晴的目光在周沉身上停留了两秒——从他一丝不苟的西装，到擦得锃亮的皮鞋，再到腕间那块价值不菲的手表。

然后，她嘴角微微下撇：“希望您比上个月律协派来的那位‘大律师’靠谱。”

周沉挑眉：“上个月？”

“派了个刚过司考的实习生，”许沐晴把药箱重重搁在桌上，震落了几份文件，“连《反家暴法》和《未成年人保护法》都分不清。”她弯腰去捡文件，后颈露出一小片晒伤的皮肤，“对孩子来说，每一次失败的求助都是二次伤害。”

周沉解开西装扣子，缓缓坐下：“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如果确有家暴证据，可以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

“问题就是证据。”许沐晴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周沉注意到她的手指修长但粗糙，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修饰，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白色疤痕。

“小哲身上没有明显外伤，”她调出手机里的照片，“但他连续三周做噩梦，画的都是黑色怪物撕咬小人的图画。”

周沉接过手机，放大那些用蜡笔涂抹的狰狞图案。黑色怪物有着尖锐的牙齿和夸张的利爪，小人则蜷缩在角落，比例失调的大眼睛里充满恐惧。

“目击证人？”他问。

“楼上刘奶奶说听到过吼叫声和孩子的哭声，但没人愿意正式作证。”许沐晴又划到另一张照片，“这是我上周偷拍的，他舅舅拽着他胳膊往车里塞的样子。”

周沉将照片导入电脑，仔细查看：“这构不成家暴证据。”

许沐晴的眼睛瞬间暗了下来：“所以你的结论是没办法？”

“我的结论是，走法律程序需要确凿证据。”周沉合上电脑，“建议先联系居委会调解，同时继续收集——”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许沐晴猛地站起来，头顶才到他肩膀：“又是这套官僚说辞！”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这些坐在空调房里喝手冲咖啡的精英律师，根本不知道孩子每晚哭到嗓子哑是什么感觉！”

办公室骤然安静。

周沉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许老师，法律不是靠情绪推动的。”

许沐晴仰头与他对视，丝毫不退让：“周律师，你知道小哲昨天问我什么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却字字诛心，“他问，‘是不是因为我不乖，所以妈妈不要我了，舅舅也讨厌我？’”

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抚过腕上的疤痕。

“七岁的孩子，已经在为施暴者找借口了。”

周沉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震动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从名片夹取出一张烫金名片：“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有新的证据随时联系。”

许沐晴没有接。

“我要的不是24小时待机的服务热线，”她直视周沉的眼睛，“而是一个真正愿意为孩子抗争的律师。”

她转身离开时，马尾甩过一道弧线，发梢扫过周沉的手背，带着阳光和碘伏的气息。

张主任叹了口气：“许老师就是太较真……她自己在福利院长大，最看不得孩子受委屈。”

深夜十一点，周沉站在律所28楼的落地窗前。

窗外暴雨如注，雨点砸在玻璃上，模糊了江城的霓虹灯火。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未成年人心理虐待司法认定标准”的司法解释页面。

手机突然震动。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彩信——照片里，小男孩手臂上的淤青紫红交加，像腐烂的水果。

【今晚“摔下楼梯”的小哲。够“确凿”了吗，周律师？】

周沉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拨通电话。

铃响三声后，许沐晴沙哑的声音传来，背景音里有孩子压抑的抽泣声。

“明早八点，法院正门。”周沉说，“带上所有医疗记录和那幅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为什么改主意？”她问。

周沉望向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城市。

“可能因为……”他顿了顿，“你的多管闲事比我的咖啡因更提神。”

挂断电话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相框。

照片里，七岁的他站在法院台阶上，身旁是同样面无表情的父亲。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雨夜里格外清晰。

第二天清晨，许沐晴牵着小哲出现在法院台阶上。

男孩躲在许沐晴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周沉蹲下身，与他平视：“我不是超人。”

小哲怯生生地点头。

许沐晴站在一旁，眼下是更深的青黑，嘴角的结痂已经变成暗红色。

“谢谢。”她轻声说。

这三个字让周沉胸口发紧，比打赢任何官司都陌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王主任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动。

周沉按掉电话，抬头看向法院高大的门楣。

他突然发现，大理石的台阶并没有记忆中那么冰冷。

冰点接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