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二年,惊蛰。
程砚秋的师兄登门那日,沈公馆的海棠开得正盛。
来人一袭青灰长衫,腰间却挂着西洋怀表,进门便朝沈砚卿拱手:“沈老板,程师弟托我送份贺礼。”描金婚书展开时,满庭花枝无风自动,女方署名处赫然写着“程昭雪”。
沈砚卿正在煮茶,闻言连眉梢都没动一下:“他倒会挑日子。”
“师弟说…”师兄忽然看向廊下的沈知寒:“既要续弦,自然该选原配的忌日。”
茶壶炸裂在石桌上。
未时三刻,沈知寒撞开书房门时,沈砚卿正用匕首划开婚书衬里。夹层里掉出张泛黄的照片:穿嫁衣的女子被铁链锁在喜床上,腕间翡翠镯子碎了一半,正是戏台挖出的那截腕骨上的物件。
“我娘…没死在大火里?”
沈砚卿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黑血。他拽过少年手腕,蘸着血在婚书背面写:“寅时三刻,永安当铺”。
“记住。”他唇色惨白,眼底却烧着骇人的亮,“这世上最毒的,从不是穿肠药。”
院外汽车引擎轰鸣,师兄隔着窗子笑问:“沈老板,这婚书您倒是接不接?”
沈砚卿抓起案头镇纸掷向窗棂。玻璃碎裂声中,他咬破指尖在婚书上画了道血符:“回去告诉程凤台…”
鲜血淋漓的“囍”字在纸面洇开,像张扭曲的鬼脸。
“…新娘子,我收下了。”
民国二十二年,清明。
寅时的永安当铺浸在浓雾里,铁栅栏上凝着露,摸上去像死人皮肤。
沈知寒按约定叩响三长两短,开门的却是穿学生装的程昭雪,她左腕戴着另半截翡翠镯子,镯身刻满[昭音]小篆。
“你娘没嫁过程凤台。”她拽着沈知寒钻进密道,煤油灯照出墙上的血字,[民国六年冬,阿姐为护婴孩,假意应婚…]
字迹突然中断。程昭雪颤抖着掀开地窖暗格,里头躺着具小巧的楠木棺。棺盖移开的刹那,沈知寒看见生母遗骨心口处插着支金雀钗,正是香港寄来那支的孪生品。
“钗上有毒…”程昭雪突然咳出血:“阿姐为保你性命,临产夜吞钗自尽…”
地窖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砚卿持枪立在台阶上,月白长衫溅满血点,像落了场红梅雪。
“故事说完了?”他枪口对准程昭雪眉心:“那该聊聊,你为何要伪造遗书?”
民国二十二年,谷雨。
枪声在地窖里格外震耳。
程昭雪额前爆开血花的瞬间,沈知寒扑上去夺枪,却摸到沈砚卿腕间冰冷的翡翠扳指,正是生母遗书中提到的那枚。
“您早就知道…”少年声音嘶哑:“程凤台用假的遗书离间我们?”
沈砚卿甩开他,从棺中取出金雀钗。钗尖挑开尸体衣襟,露出胸骨上深深的刻痕:“昭明负我”。
“现在你明白了?”他忽然冷笑:“你娘到死都恨我。”
沈知寒盯着那四个字,突然抓起煤油灯砸向墙壁。火焰顺着油迹窜上房梁,照亮了角落暗柜,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十七封泛黄的信,每封都写着[吾儿知寒亲启]。
最上面那封被火舌舔开,露出里面稚嫩的笔迹:[爹爹今日教我唱《游园惊梦》,我偷偷把他妆台上的胭脂…]
分明是幼年沈知寒的字迹。
民国二十二年,立夏。
烈焰中的地窖如炼狱。
沈砚卿在火舌舔舐到遗骨前,徒手扳开棺底暗格,竟取出支完好无损的湘妃竹笛。笛身刻着[昭音]二字,与沈知寒幼时把玩的那支形制相同,却多了道深深的裂痕。
“你娘临终前…”他将竹笛横在唇边,吹出《游园惊梦》的第一个音:“把这笛子藏在伤口里。”
笛声呜咽,火场簌簌落下尘埃。沈知寒突然看清那道裂痕的真相:笛身被利器劈开过,又被人用金丝细细缠好,金丝纹路与沈砚卿断指处的缝合线一模一样。
程昭雪的尸体在火中爆出脆响。沈砚卿拽着沈知寒冲出地窖,将竹笛塞进他怀里:“现在你该知道,为何我总说…”
永安当铺的牌匾轰然砸落,烈火中浮现出焦黑的[永]字。
“…最毒的,从不是穿肠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