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韵,从教学楼的走廊呼啸而过。我抱着一摞新教材低头疾走,刘海被风吹得不断扫过眼睛。转角处,我猝不及防撞上一个温暖的胸膛。
哗啦——
书本散落一地,我的《飞鸟集》滑出最远,停在了一双白色球鞋前。
"抱歉。"我慌忙蹲下,却看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一步拾起了那本书。
"你也喜欢泰戈尔?"
声音清朗得像初融的雪水。我抬头,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那个男生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他逆光而立,我只能看清他微微扬起的嘴角和垂落的睫毛投下的阴影。
"嗯。"我伸手想拿回书,却注意到他翻开了扉页,指尖轻轻抚过我写在角落的那行小字:
「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
"这是我父亲最喜欢的诗句。"他说这话时,阳光正好掠过他的眉骨,让我看清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像封存了阳光的树脂。
我怔住了。不仅因为他的话,更因为他说这话时,嘴角明明在笑,眼睛却像在下雨。
"我叫魏清风,今天刚转学过来。"他把书递给我,手腕上褪色的红绳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内侧一道淡白的疤痕,"高二(3)班。"
"江雪。"我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触电般缩回,"同班。"
他笑了,这次连眼睛也弯了起来:"那带我去教室?江雪同学。"
我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注意到他走路时偶尔会按住左胸,眉头微蹙。但当我询问时,他只是摆摆手:"老毛病了,不碍事。"
教室里,班主任让他做自我介绍。他站在讲台上,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身上流淌。
"我叫魏清风,'清风徐来'的清风。"他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我身上停留了一秒,"喜欢读书和篮球,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下课铃响后,他自然而然地坐到了我旁边的空位。
"介意我坐这里吗?"他问,但书包已经放在了桌上。
我摇摇头,注意到他从包里取出的《挪威的森林》书角已经卷边,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你也读村上春树?"我忍不住问。
他眼睛一亮:"你读过?"
"只读过《且听风吟》。"
"那这本借你。"他把书推过来,"作为撞到你的赔礼。"
我翻开扉页,看到一行苍劲的字迹:
「给清风:
愿你能像渡边一样找到自己的绿子。
——爸爸 2010.12.25」
那是他父亲去世前一个月写的。
"你爸爸......"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肺癌晚期。"他平静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红绳,"走的时候很安详。"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假装专心看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他忽然伸手挡住那片刺眼的光。
"这样看得清楚些。"他说。
那一刻,我闻到他袖口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一种像是雪松的气息。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医院的味道,是他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味道。
放学时下起了小雨,他撑开一把黑色长柄伞:"要一起走吗?"
雨滴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像某种心跳。我们并肩走着,他刻意把伞往我这边倾斜,自己的右肩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你住哪个方向?"在分岔路口他问。
"青松巷。"
"真巧,"他眼睛微微睁大,"我搬到梧桐公寓,就在青松巷对面。"
雨幕中,他的身影渐渐模糊,只有那把黑伞像一片移动的阴影。我不知道的是,那个看似偶然的相遇,会成为我余生最甜蜜也最痛苦的记忆。
就像泰戈尔写的那样:"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鱼与飞鸟的距离,一个翱翔天际,一个却深潜海底。"
那时的我们,一个是即将融化的雪,一个是注定消散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