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的！"码头西头传来学徒的惊呼。两人对视一眼，苏锦扯下磨毛的夹袄抛向海面，藏青色布料立刻被江风鼓成帆影。秦彻会意，掏出火镰擦出火星，跃动的光点瞬间引走巡查兵的注意。

十二匹素纱禅衣从木箱倾泻而出，月白色在暮色中铺成流动的河。苏锦踏着纱浪跃上货堆，残缺的右手握住钢梁榫卯："第三组齿轮加装离合装置，今晚就拆！"

梅雨在瓦当上积成珠帘，苏锦的银簪挑开桐油封箱。改良齿轮在昏黄油灯下泛着水纹钢特有的青芒，秦彻的铜戒叩击箱板，三长两短的暗号惊起梁间乳燕。

"陆运队被扣在枫泾镇。"他展开染血的电报，苏州码子在潮气中晕成点点红梅，"说是要查共党电台。"

苏锦忽然扯开发髻，乌发间露出金丝编就的机关锁："让他们查这个。"鎏金蝴蝶的翅脉暗合二十八宿星图，正是当年金陵织造局进贡的璇玑图密钥。

货栈外传来梆子声，秦彻的日式火镰擦过钢梁，迸出的火星在齿轮间隙游走。光影交错间，苏锦看清他颈间新增的鞭痕——那是模仿青帮家法的伤痕，为了取得码头通行权生生烙下的。

"当家的，验货！"

铁门轰然洞开，穿香云纱的帮会账房晃进来。苏锦腕间银铃骤响，金丝锁应声解体，化作三百枚带倒刺的鲁班销。账房的金丝眼镜滑落鼻梁，镜片上突然映出满室寒光。

秦彻的西装下摆扫过货箱，齿轮组在他掌心翻作九连环。当最后一枚铜环扣进榫眼时，蒸汽阀的嘶鸣穿透雨幕——被拆解的三百台织机在机关催动下，竟自动拼合成半幅《姑苏繁华图》。

"够格进百工堂了。"账房捻着翡翠扳指冷笑，"但三爷要的投名状..."他忽然掀开长衫，腰间的勃朗宁顶着苏锦后心，"是云锦坊的独门绝技。"

苏锦的残指拂过冰冷枪管，袖中滑出半页焦黄《耕织图》："告诉三爷，永乐年间的过肩蟒纹织造法..."她突然旋身，秦彻的铜戒精准卡进扳机槽，"早被崇祯帝带进景山枯井了。"

货栈顶棚突然漏下雨帘，十二架人力织机在积水倒影中渐次浮现。苏锦踏着满地机关销跃上横梁，染血的素纱禅衣在穿堂风中鼓荡如旗："今日就让各位见识，什么叫天孙机杼！"

苏联专家的大衣扫过新式织机，娜塔莎的蓝眼睛瞪得滚圆："这些钢扣板怎么看着像..."她的手指僵在传动轴前，那里嵌着半枚带焦痕的玉综框。

"同志，这是明代提花机的改良部件。"苏锦的白发擦过红星奖章，残缺的右手拉下电闸。车间瞬间陷入黑暗，唯有雀金裘在月光下流转着神秘的木槿花纹。

礼堂后门吱呀轻响，秦彻的影子贴着《天工开物》展柜游移。他怀中揣着南洋商会的最后通牒，火漆印下藏着淬毒的银针。当欢呼声震落窗棂积霜时，他默默将威胁信塞进锅炉，跳动的炉火映出信尾小楷：若归国献技，秦苏氏祖坟不保。

探视窗的铁栅在秦彻脸上割出阴翳，典狱长的怀表链子缠着苏锦的断簪："秦老板可知，这钨钢齿轮能造迫击炮撞针？"

暗室忽然灌进穿堂风，秦彻的巴拿马帽飞旋着切开光柱。帽檐夹层飘落半幅双面锦，正面是国父遗训，背面用变色蚕丝绣着苏区密电码。

"典狱长可听过洪武年的草木染秘方？"苏锦的镣铐擦出火星，袖口滑落的茜草根瞬间将锦缎染成血红，"就像贵夫人旗袍的苏木色，遇碱则变..."

枪栓拉响的刹那，典狱长突然捂住脖颈——秦彻的铜戒不知何时已勾住他领扣，戒面阴刻的苏州码子正抵着喉结："三年前吴淞口沉船里捞起的金条，成色可还足？"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