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拖着受伤的腿,在茂密潮湿的热带丛林中艰难穿行。每一声远处的嘶吼或枪响都让他心脏骤缩,逼迫他压榨出身体最后的力气向前挪动。剧痛从左腿伤口不断传来,伴随着一种不祥的麻木感正在逐渐蔓延。
他躲在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后,屏息凝神听了许久,确认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脚步声暂时远去后,才缓缓松了口气,瘫软下来。
他靠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卷起破损的裤腿。伤口触目惊心——皮肉外翻,边缘已经开始发黑,流出的血液也变得粘稠暗沉。他咬紧牙关,从白大褂内衬上撕下相对干净的一截布条,用力扎紧伤口上方,试图减缓血液循环。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徒劳,病毒或许早已随着血液流遍全身。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窸窣声和低沉的交谈声,说的是一种他完全听不懂的、充满韵律感的语言。
他警惕地抬头,透过层叠的树叶缝隙,看到一队人正沿着林间小径缓缓走来。大约五六个人,皮肤黝黑,身材精壮,脸上涂着传统的油彩,手持自制弓箭和几把老旧但保养得不错的猎枪。他们是岛上的土著猎人。
一丝希望掠过张教授的心头。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地走出藏身处,举起双手表示无害。
猎人们立刻发现了他,迅速举起武器,警惕地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亚洲老人。
“listen! accident! lab... dangerous! outbreak!” (听我说!事故!实验室…危险!爆发!)张教授用他所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英语词汇,配合急切的手势,试图警告他们,“go! leave! now! get away from here!” (快走!离开!马上!远离这里!)
猎人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怀疑。他们交头接耳了几句,显然完全听不懂英语。
张教授心急如焚,尝试换了几种他略知皮毛的语言:“unfall! gefahr!”(事故!危险!)、“bahaya! pergi!”(危险!走!)甚至用他偶尔听岛上工人说过的、极其蹩脚的皮金语:“danger! ranawe! godawn!”(危险!跑!离开!)
但他的发音怪异,词汇贫乏,反而让猎人们更加困惑,甚至觉得他有些神志不清。他们放下了武器,但并没有离开,反而带着一种好奇和打量,慢慢围拢过来,似乎想弄清楚这个古怪的亚洲老人到底需要什么帮助。
张教授看着他们淳朴而茫然的脸,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语言成了无法逾越的高墙。他叹了口气,知道无法说服他们,只能绝望地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来的方向,又用力指了指他们应该离开的相反方向,然后不再理会他们,拖着伤腿,继续一瘸一拐地向着岛东侧洛伦高镇的方向艰难前进。他必须把警告带到有人能听懂的地方。
猎人们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丛林深处,议论了几句,最终决定不理睬这个疯子,继续他们的狩猎。
…
几分钟后。
年轻的猎人奥托最先察觉到不对劲。丛林变得过于安静了,连鸟鸣和虫叫都消失了。一种莫名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sindaun?”(怎么了?)他低声问旁边的长者。
长者刚皱起眉头,一阵急促、混乱、完全不似人类的奔跑声和嘶吼声就从张教授来的方向迅猛逼近!
“wanem samting?”(什么东西?)一个猎人下意识地端起猎枪。
话音未落,几个身影以惊人的速度扑出灌木丛!它们穿着破烂的白色或迷彩服,皮肤灰败,眼睛浑浊,身上沾满血迹和泥污,张着嘴发出嗬嗬的嘶吼,直冲猎人队伍!
距离最近的那个猎人根本没反应过来,试图上前沟通甚至阻拦,刚喊出半句:“stop—”(停下——)
两个“人”猛地将他扑倒在地,力量大得惊人。惨叫声和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瞬间取代了所有疑问。
“fire!”(开火!)不知谁用土语尖叫起来。
砰!砰!砰!
猎枪和弓箭慌乱地发射。一个丧尸被猎枪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后退几步,胸口出现一个大洞,黑血涌出,但它晃了晃,竟再次扑上,另一个被箭矢射中肩膀,毫无反应。
奥托在极度惊恐中,凭着猎人本能,注意到只有攻击头部似乎有效。他举起祖父传下来的老式猎枪,瞄准一个正撕咬同伴的丧尸的头颅。
砰!
头颅像熟过度的水果一样炸开,丧尸应声倒地。
其他猎人也发现了规律,集中火力攻击头部或心脏。又一只丧尸被打碎了心脏,踉跄着倒下。
但太晚了。丧尸的数量更多,速度更快,不知疼痛。猎枪装填缓慢,弓箭在近距离显得无力。惨叫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猎人被扑倒、撕碎、感染…
短短几分钟内,丛林空地上只剩下残肢断臂和弥漫的血腥味。然后,那些被咬死的猎人,开始抽搐着,以扭曲的姿态,重新站了起来,加入了嘶吼的行列。他们的眼睛迅速蒙上白翳,狩猎的目光变成了对鲜活生命的纯粹渴望。
奥托在最后关头,凭借着年轻和敏捷,丢下打空了的猎枪,拼命爬上了旁边一棵高大的椰子树。一只丧尸猛地跳起,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脚踝,抓掉了他的一只草鞋。
他惊魂未定地趴在树顶,看着下方地狱般的景象,吓得几乎窒息。
大部分新生的丧尸,以及最初的那几只,在原地徘徊嘶吼了一阵后,似乎被远处洛伦高镇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烟火气所吸引,开始成群地、步伐蹒跚却坚定不移地向着镇子方向移动。
只有四只丧尸,似乎对树上残留的“猎物”气息更感兴趣,仍在树下不知疲倦地徘徊、抓挠着树干。
奥托紧紧抱着树干,看着逐渐远去的丧尸群,又看看树下徘徊不去的怪物,巨大的恐惧和绝望淹没了他。他失去了鞋子,失去了同伴,被困在树上。
而灾难,正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开始向着人口聚集区,无声而迅速地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