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雷战送完人回来时，病房的消毒水气味裹挟着夕阳的余晖扑面而来。他看见田茉的脸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原本搭在薄被上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绞着被角。监测仪器的红光在她侧脸投下细碎的光斑，睫毛在急促眨动时像受惊的蝶翼。

“怎么了？是不是又发烧了？”

雷战的军靴在地砖上磕出短促声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他伸手时带起的风掀起田茉额前碎发，指节在即将触到她皮肤的瞬间被截停——田茉的手腕正微微发颤，却固执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我没事……”话音未落，田茉突然倒抽冷气，脖颈处的纱布随着仰头的动作绷出褶皱。监测仪发出尖锐的提示音，两人的影子在雪白墙壁上重叠成摇晃的剪影。

雷战的手悬在半空，喉结在绷紧的颈线上滚动，“别乱动！”他转身时作训服下摆掀起凌厉的弧度，却在握住门把时被一股微弱的力道拽住。田茉的指尖正勾着他腰侧的武装带，像抓住浮木的溺水者。

“真的不用……”

走廊的穿堂风卷着药水味涌进来，田茉的刘海被吹得散乱。她看着雷战僵硬的背影，突然发现他后颈的发茬里凝着细小的汗珠，在斜阳下闪着微弱的光。

“我就是……”田茉松开手指，布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有点热。”她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音，像被风吹皱的湖面。监测仪的节奏逐渐平稳，却压不住胸腔里急促的鼓点。

雷战收回手的动作有些仓促，腕表磕在床栏上发出轻响。他扯松领口的动作暴露出滚动的喉结，作训服下紧绷的肩线却泄露了刻意维持的镇定。

再三确定田茉没有什么难受的样子，雷战最终还是坐回椅子上，但眼神中的担忧丝毫未减。

于是，两人之间就这样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沉默，病房里只有监测仪器发出的规律“滴滴”声。

“雷神……”田茉鼓起勇气打破沉默，“我想去外面透透气，就医院的公园，可以吗？”尾音刚落，就看见雷战的眉心蹙起熟悉的沟壑。

“不行，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还……”

“就半小时，”田茉使出杀手锏，眨巴着大眼睛，“求你了，我都在床上躺了一个月了，再躺下去要发霉了~”

雷战的表情明显开始出现动摇，但他还是摇头，“太危险了。”

“你陪我去啊，有雷神在，肯定没问题的。”田茉不甘心，继续试探性地争取外出资格。

雷战盯着田茉看了几秒，见田茉哀求地小表情，终于叹了口气。

“我去问问医生。”

十分钟后，在医生的许可下，雷战推着轮椅回到了病房。他小心翼翼地把田茉从床上抱起来，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田茉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肥皂香气，混合着一丝硝烟的味道，那是属于军人的气息。

“抓紧我。”雷战低声说，他的呼吸拂过田茉的耳畔，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被安置在轮椅上后，雷战又细心地为她披上一条薄毯，“虽然是夏天，但傍晚有风，别着凉了。”

田茉低头看着雷战为她整理毯子的手，那双在战场上能轻易制服任何对手的手，此刻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心中蔓延开来。

——

军区总医院的公园设计得十分雅致，小径两旁种满了花草树木，中央是一个人工湖，夕阳的余晖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波光。

雷战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避开石子路。田茉裹着淡蓝色的披肩，发梢被晚风轻轻拂动。

“还是外面的空气新鲜啊~”因为肺部受伤，田茉只敢轻轻吸一口带着花草香气的空气，但就算这样，整个人也感觉都轻松了许多。

“嗯。”雷战简短地回应，但田茉还是能从他的语气中听出放松。

在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田茉示意雷战停下，“能在这里坐一会儿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雷战将轮椅固定好，走到她面前的长椅上坐下。黄昏的余晖被层层叠叠的树叶过滤，漏到他身上变成了淡淡的圆圆的轻轻摇曳的光晕。

就在田茉细细观赏这样的画面时，一阵轻柔的微风悄然而至，拂过她的脸颊，让田茉悄然回神。

“首先，我想谢谢你，雷神。”田茉真诚地说，“这段时间总是这么陪我照顾我。”

雷战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不悦，田茉忍不住笑了，“怎么了？不喜欢我道谢？”

“不是……”雷战移开视线，“只是……你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对普通朋友的感谢。”

田茉愣住了，因为她真的没想到雷战会这么直接地表达自己的感受。明明剧中的雷战是个极度内敛的人，很少表露真实情感。

这个发现让她的心跳再次加速。

看着雷战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分明是在生闷气的表情。田茉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威风凛凛的特种兵指挥官，此刻竟像个闹别扭的大男孩。

嗯，还很像没吃到大骨头的AK。

面对这般真实的雷战，田茉选择鼓起勇气，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了雷战放在膝上的手。

“雷战，其实，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

雷战转过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眼中闪过一丝因为第一次听到田茉称呼自己名字而有升起的惊讶，也没有抽回手。

“在重症监护室抢救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田茉轻声说，“梦里我好像变成了一个灵魂，漂浮在病房里。我看到你……在监护室外跪在地上……那个时候，你在哭。”

雷战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田茉。

“我还看到了安然，”田茉继续说，看见雷战骤然收紧的指节，作训裤的布料在他膝头绷出苍白的褶皱，“还有你的父母，还有很多……穿着不同年代军装的人，他们围在我身边。安然她跟我说，让我再忍一忍疼，说有人需要我回来……”

说到这里，田茉的声音有些哽咽，她看到雷战的眼眶红了，一滴泪水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落。但她还是选择继续说下去，尽管自己的嗓音也变得有些嘶哑，“阿姨让我好好照顾你，安然说你害怕失去我，最后我被大家推了回来，然后……然后我就看到了你……看到了大家都在外面等我。”

晚风突然转了方向，将田茉的尾音吹散在暮色里。雷战的喉结重重滚动，作训服领口被攥出凌乱的折痕。

“田茉……”雷战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那天……医生下了二十八次病危通知，甚至……甚至你差点被宣告死亡，我……”

雷战深吸一口气，又猛地抬头，夕阳恰好穿过树冠的缝隙落进他眼底，将素来冷硬的眸光熔成滚烫的金色。他的呼吸粗重得不像话，喉间压抑的哽咽像困兽的呜咽

“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看着你在里面被一次次抢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泪水从田茉的眼眶中流出，轻轻地滑落到嘴边，还好这眼泪是甜的。

雷战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田茉的脸颊，又轻轻替她抹去泪水，“当我意识到我可能永远失去你的时候，我才明白……你对我多么重要。”

“我喜欢你。”雷战直视着田茉的眼睛，发现彼此的眼眸都早早盈满了泪，“不是作为朋友，不仅是战友，而是……”他顿了顿，“我想和你在一起。”

田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这是雷战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露心迹。

“雷战，我……”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雷战打断她，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眼尾，“我不想你有任何压力，无论你的答案是什么，我只希望……我只希望你能永远做你自己。”

田茉望着眼前这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此刻却小心翼翼向她表白的男人，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的披肩好像松了，能帮我整理一下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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