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公园的石板路上。孟允棠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和全圆佑并肩坐在这处略显老旧的花坛边缘,中间隔着一段礼貌又难以忽视的距离,沉默地看着前方。
不远处,满满正追着一只不知谁家带来的、性情温顺的金毛犬,摇摇晃晃地跑着,发出咯咯的笑声,小辫子在空中一跳一跳。瑶瑶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跟着,确保安全,偶尔不经意地朝他们这边一瞥,又悄悄退到更远处。
“……对不起。”全圆佑的声音忽然响起,很低,很沉。他没有看孟允棠,目光依然追随着那个小小的、雀跃的身影,仿佛这句话是对着风,对着夕阳,对着过去那段失约的时光说的。
“是我来晚了。”
一股酸涩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迅速模糊了视线。孟允棠猛地低下头。以前她从没觉得自己有多脆弱,再难的时候都挺过来了——可偏偏这一句“来晚了”,让她溃不成军。
“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从第一次知道你的消息以后,就在想该怎么做了。棠棠,我向韩经理询问你下落的时候,她是这么告诉我的。”
孟允棠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依然没有抬头。
“她说,忘了你……对我没坏处。”全圆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的自嘲,轻得像是自言自语,“你也这么想,对吗?”
晚风吹过,带起她耳边的碎发。他没有等到回答,却似乎并不在意。
“可只有我知道,我不好。”他转过头,终于看向她低垂的侧脸,声音低沉却清晰,一字一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点也不好。”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总是迟一步。你遇到问题,我没能第一时间出现在你身边,为你解决;自以为属于我们的约定,你早已独自看过;就连喜欢这件事,也晚了你很多很多年。”
“喜欢我很累吧,所以你才会离开。”
“不……不是的。”
不是的。怎么会是累呢。
喜欢你,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在首尔狭窄的练习室里,在凌晨空荡的街头,在每一个能远远看见你的瞬间。
这句话在她舌尖转了又转,却终究没能说出口。喉头像被什么堵住,酸涩翻涌,连呼吸都觉得困难。那些被她深埋多年的情绪,此刻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压都压不住。
可幸福太奢侈了。奢侈到她不得不亲手放开。
全圆佑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下唇,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住。她的否认那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可那里面藏着的未竟之言,他听懂了。
不是累。那是为什么?
他想问,却问不出口。她不说,自然有她的理由。这些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离开,从来不是因为不爱。
“棠棠。”他唤她,声音低哑。
孟允棠终于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却努力扯出一个笑:“我没事。”
她总是这样。从前在练习室摔得膝盖青紫,她是这样;被公司不公平对待,她也是这样;后来一个人回国,面对铺天盖地的舆论,她依然是这样说着“我没事”。
“你有事。”他说,语气笃定得不留余地,“只是你从来不说而已。”
孟允棠怔住,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从前你不说,我以为是我不够资格听。”全圆佑伸出手,悬停在她脸颊旁边,终究还是没有落下,只是用指节轻轻蹭掉她下巴上悬着的那滴泪,“现在我还是不知道够不够资格,但我想告诉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很认真地说道:
“你可以有事的。你可以脆弱,可以撑不住,可以不那么坚强。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没事’。”
孟允棠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忍着不出声。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首尔的某个深夜,她也是这样躲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偷偷哭。那时候她刚知道出道名额被换掉的消息,觉得自己一无所有,连靠近他的资格都失去了。哭完她擦干眼泪,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个人也可以。
她一个人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以为已经忘了被他拥抱的温暖,久到以为自己真的可以不需要任何人。
可现在他坐在她身边,用那样温柔的声音说“在我面前,你可以不用‘没事’”——那些年一个人筑起的高墙,忽然就塌了一角。
满满兴奋地朝这边跑过来,嘴里喊着“糖糖~圆圆~”。
孟允棠慌忙躲到全圆佑身后,转过头胡乱擦了擦眼泪。
满满一头扎进孟允棠怀里,又伸出小胳膊去够全圆佑:“圆圆抱!”
全圆佑看了孟允棠一眼,像是在询问。
孟允棠点点头。她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们相处。
全圆佑伸出手,将满满稳稳地抱进怀里。小姑娘搂着他的脖子,回头对孟允棠咯咯笑:“糖糖,圆圆抱!”
孟允棠站起身,看着面前这一大一小,终于露出笑来。
“看见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边只剩一抹淡淡的橙红。公园里的灯渐次亮起,将三个人的身影拉得更长,温柔地融在一起。
身后,满满的笑声飘过来,清脆得像银铃。
“圆圆!明天还来吗?”
“明天来。”
“后天呢?”
“后天也来。”
“每天吗?”
“每天。”
“拉钩!”
“好,拉钩。”
孟允棠走在旁边,听着这一大一小的对话,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只是脚步慢了下来,与他并肩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