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努力了

晚饭后，姜砚之提议让每个人分享一下最近读的书或者实验中的新发现，众人瞬间慌了神，纷纷苦着脸，借口家里有事要赶紧回去。

江言累得够呛，吃了半盘饺子后，便跑到客房里倒头就睡。

这一觉他睡得十分香甜，醒来后拿起手机一看，竟已是晚上九点了。

他急忙起身下楼，一下楼才发现人都走光了，姜砚之夫妇也不见踪影，客厅里只有一盏大灯亮着。

江言心里有点发怵，正准备打电话，就听到厨房里传来“咕咚咕咚”倒水的声音。他走过去刚要推开厨房的门，手还没碰到门，门“哗啦”一声从里面打开了，端着一杯水站在门口的人，竟然是顾沉舟。

雪亮的灯光洒落在他身上，让他乌黑的发丝隐隐泛着银色的光泽。在强光的映照下，他的脸庞如同细腻的瓷器，白得清冷、润泽又光滑，仿佛有一种不可亵渎的距离感。

江言不禁愣了神。

顾沉舟低下头看向他：“老师让我送你回去。”

江言难掩激动，连忙说道：“那太感谢师兄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园外的停车场，顾沉舟开的是一辆很低调的黑色奥迪。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上车。”

江言坐了进去，顾沉舟绕到车头，坐进驾驶位。车门一关，狭小的车厢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江言偷偷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他，顾沉舟面无表情地发动车子，熟练而漂亮地倒出车位，驶上了大路。

夜晚的草木在白日阳光的照耀后，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微风轻拂，是个让人感到惬意的夜晚。

“你家具体住哪儿？”

江言赶忙报出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那很近。”顾沉舟说。

江言“嗯”了一声，心里却巴不得自己家离这儿远得没边儿，这样就能多和顾沉舟待上一会儿了。

顾沉舟冷不丁又问：“你对小李是怎么看的？”

江言“啊”了一下，一脸疑惑，“小李师兄人挺豪爽的，很健谈，也热情，跟他相处没什么压力。”

顾沉舟微微皱了下眉：“你喜欢他？”

江言急忙说道：“就是对同学的那种喜欢啦！我……”他的脸腾地红了，有些羞涩地说：“我喜欢谁你还不清楚吗？”

顾沉舟陷入了沉默。

他当然清楚。

“你今年多大了？”

江言说：“23岁。我小学和初中都各跳过一级。”

“你年纪太小了。”

江言听了这话，琢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嫌弃自己年纪小？

江言有些郁闷地说：“年纪小难道不行吗？”

顾沉舟的手搭在方向盘上，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言耷拉着脑袋，雪白的牙齿咬着下嘴唇，原本水红的嘴唇都没了血色，显然是又生气又难过。

顾沉舟下意识地按了下喇叭，这时正好遇上红灯。

他刚想开口说话，就被江言睁着大眼睛、理直气壮的一番话给打断了：“年纪小怎么就不行了！我今年二十三，长得好看，性格又好，腰细腿长屁股翘，嘴甜心思细还爱撒娇，我可是青春树上最鲜嫩最甜美的果子，你明白吗！而且——这还是我的初恋！一个帅气Omega的初恋！我觉得你要是能接受我，那可是捡到宝了！你应该偷着乐才对！你居然还嫌弃我年纪小，你——你——”

江言的眼泪突然夺眶而出，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那双水汪汪的漂亮眼睛里滚落下来。

顾沉舟呆呆地看着他，赶紧把纸巾递过去，语气有些紧张：“你哭什么？”

江言如梨花带雨般低低啜泣着，抽抽搭搭的模样，看着可怜极了。

他的一滴泪“啪嗒”一声，重重地砸落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顾沉舟看着那滴泪，仿佛自己的手指也被烫到了一般。没想到，一个Omega的眼泪竟有这般热度，而且，这些眼泪，全都是因他而流。

顾沉舟顿时没了脾气，甚至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轻声哄道：“别哭了，别再哭了。”

他心里想着，果然年纪小就是不太稳重，一受刺激情绪就上来了，眼泪也跟着止不住。

江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接着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你是不是喜欢二十七八岁的人啊？我又不是长不到那个年纪。我只要再等四个春天，很快就能成为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漂亮Omega了。那你能不能先和我谈四年恋爱呢？我会很乖很听话的，肯定能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顾沉舟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眼底像是笼上了一层浓浓的雾气，眼神中既有惊讶，又觉得眼前这小家伙的话实在是有些好笑。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纸巾轻柔地按在江言哭得发红的眼睛上，说道：“你何必这么委屈自己呢？”

“我没有委屈自己呀，我是真的喜欢你，真心实意的那种。二十三岁的时候喜欢你，等到二十七岁我还是会喜欢你。只要你不离开我，就算到了七八十岁，我还是会喜欢你。”

顾沉舟心里不禁觉得好笑，到底是年轻啊，这小嘴一张一合，就把自己的往后余生都轻易许出去了。

可尽管心里觉得好笑，却又觉得眼前这个小家伙竟有几分可爱。

红灯灭了，绿灯亮起，他继续发动车子前行。

“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江言，不是我不相信你，而是我对你没有那种爱意。”

顾沉舟向来是个冷淡寡言、直来直去的人，不喜欢遮遮掩掩，也不会委婉表达。他不太会去刻意照顾那些敏感易碎的情绪。

江言一下子僵住了，紧接着像一棵在风中瑟瑟发抖的小树，整个人蜷缩在副驾驶座上。

他说不出话来，顾沉舟不喜欢他，而他此刻却毫无办法。

他的眼睛连着心口，一阵阵地疼，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

顾沉舟沉默了片刻，难得语气柔和地说：“你还年轻，这世间那么多美好的风景你都还没看过呢。别在这儿停下，再往前走走吧。”

这些用来安慰失恋者的话，到底有几分能信呢？又有几分是真心的呢？

他很想大声说，他不想走，他就想停在这儿，守着这份喜欢。

他认定了眼前这根麦穗就是他最喜欢的，至于前面那些更大更好的麦穗，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江言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

到了公寓楼下，车刚停稳，他就迅速打开车门下了车，慌慌张张地往楼上跑去，仿佛后面有什么在追着他一般。

他心里五味杂陈，只觉得既难过又羞愧，此刻的他，迫切地想要寻一个封闭的角落，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藏起来，也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就像蜗牛以及那些有着坚硬外壳的生物一样，缩进自己的“壳”里。

他心里正乱糟糟的，突然脚下一个踉跄，细瘦的小腿狠狠地磕在了台阶上，那疼痛好似电流般瞬间传遍全身，钻心蚀骨。

偏偏这时，楼道里的声控灯也适时地灭了，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他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再也抑制不住，再也没了爬起来的力气，就势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讨人厌的声控灯又“啪”地亮了起来，刺得他眼睛生疼。

————

第二天，顾沉舟像往常一样来到实验室，却没看到江言的身影。

姜砚之把他叫到办公室，先是跟他讨论了一些实验上的事情，随后提到江言今天向他请了假。

说是去医院了。

顾沉舟没多问，点了点头便返回了实验室。

到了下午，江言居然回来了，只是脚上绑着一块木板，缠着厚厚的纱布，被同学们围在了中间。

“小江，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江言虚弱地扯了扯嘴角，还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就是不小心啦，别看这样，其实没那么严重的。”

季铭又贴心地在他那条受伤的腿下面，垫上了高度刚刚好的板凳，还放了一个柔软的垫子。

江言感动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当下就决定要和季铭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到了晚上换班的时候，江言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休息室，脱下身上的实验服。因为出了不少汗，里面的T恤都有些湿透了，他想着得换一件才行。

他拉上帘子，迅速脱掉了汗湿的T恤。

可偏偏就在这时，顾沉舟打开门走了进来。

隔着那层帘子，吊顶灯发出昏黄的光，顾沉舟隐隐约约看到帘子后面，勾勒出一点纤秀少年的身体的轮廓。

顾沉舟心里一惊，不敢再看，忙又推门走了出去。

江言换好衣服后，乘电梯下到了楼下，正准备叫辆车回公寓，不经意间瞥见大厅荣誉墙下站着的那个人转过身来，不紧不慢地朝着他这边走来。

江言心里一紧，连忙低下头，不想看顾沉舟，眼神躲闪着，心里五味杂陈。

他今天表面上一直笑嘻嘻的，可实际上心里一点儿都不开心，情绪还特别容易低落，总是忍不住想哭。

顾沉舟开口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江言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和他的距离，声音低沉地说：“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顾沉舟低下头看着他，江言的个子在他面前显得有些娇小，他一低头，便能清晰地看到江言纤长的睫毛，此刻正带着几分委屈微微颤动着。

顾沉舟又看了看两人之间相距两步远的距离。

仿佛昨天自己说出的那句拒绝，瞬间在两人之间凭空竖起了一座高耸的大山，将他们远远地分隔开来。

可即便如此，他们名义上依然是师兄弟，跟着同一个导师，还在同一个实验组里做实验。

顾沉舟实在不擅长处理这种复杂又尴尬的关系，他想着快刀斩乱麻，便难得地语气柔和且体贴地问道：“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组？去跟着小李或者小季他们？”

江言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桃花眼一下子红了起来，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这是要赶我走吗？”

顾沉舟被江言眼眶中打转的泪水弄得慌了神，他笨手笨脚，生硬地如同哄小孩一般开口：“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觉得你在我这个组，心里会不会不痛快？”

江言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着，痛，痛彻心扉。

可其他组里，再也没有像顾沉舟这样的人了。

江言又气又急，大声道：“我是很专业的！不会因为这点破事就影响实验进度！而且我早就不喜欢你了！从现在起我要拼命学习，每天在实验室泡足十八个小时做实验！凭我的本事，难道还不能有一天超过你？你最好小心点！”

说完，江言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快步离去。

顾沉舟站在昏暗的夜色里，看着江言单薄的衣衫被风鼓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