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的流云来了又走,小狐狸在那些飘渺里瞧不出什么,于它而言,不如山头新冒出来的小蓝花有意思。打滚着在丛里快活,缠着一身小花儿回来的时候,打坐身影仍旧入定。
它圆溜溜的眼珠直打转,下一秒,就把小爪子搭在了他的膝上,洁白的素衣霎时间多了个漆黑的泥爪印。
见人依旧没有睁眼的意思,小狐狸玩心大起,素衣下摆就彻底遭了殃。
“有趣吗?”宽厚温润的嗓音在脑袋上方响起,被提起来的时候,狐狸爪子挂在了宽袖上,用力一扯,将袖子彻底扯的不成样子。
虚悬看了看连成一圈的泥印子,又瞧了瞧以爪敷面的小兽,被执念纠葛的心绪趋于平静。
他轻巧地揉开叠在一起的软爪,摘干净覆盖在火红皮毛上的泥草,将小小的精怪置于膝上。
没有一只狐能拒接呼噜毛!小狐狸打包票,于是被温暖气息裹挟的狐狸崽在虚悬怀中昏昏欲睡。
直到有人开口,声音仿佛自极远处而来。
“为什么想修仙?”
小狐狸本是苍山深林处的一只野狐狸,每日只为饱腹争斗。直到一束金光笼罩群山,它有幸开了智,于是不再满足于小小山野,误打误撞闯入虚悬的地界。
一人一狐,在很长一段时间毫无交流。
小狐狸只是跟在那身素衣之后,看他阅经,陪他打坐,以云露为食,借仙衣团窝。
不曾言语,却也快活。
如今是虚悬第一次开口,小狐狸在他怀中翻过身去,软绵绵的提不起力气,“长生呗。”
它曾寻回当时的穴窝,一母同生的狐狸都相继死去,只有它这只侥幸开智的小狐狸存活至今。
于是自那之后,小狐狸再也没有离开虚悬片刻。
等着有朝一日,它若化形,便拜虚悬为师。它不知道虚悬实力如何,只知道偶尔上山的人对他毕恭毕敬,连一把白胡子的老头都不例外。
更重要的是,呆在他身边,小狐狸很舒服。
它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只平心而论。
虚悬手中的动作停顿,细细琢磨“长生”两个字,又继续问道,“什么是长生?”
小狐狸本就因为他停下的动作不痛快,瞧着他纯朴到近乎天真的神情,不满地挥出爪子。
、
手背上的刺痛将虚悬再次从执念中拖拽出来,他看着这只”由自己仙泽点化开智的小兽,并不恼怒地笑出声。
屋下风过,檐铃珊珊。
晴空无云,山野漫漫,虚悬凝神,会心一笑。
“赫连臻这个名字好不好?”他拨弄着灵动的狐耳,轻声询问。大约很少有人记得,仙界首屈一指的虚悬上仙,凡尘俗世的本性,姓做赫连。
火红的狐耳在手中颤动两下,安睡的小狐狸没吱声。
“这个名字归你了,去修仙吧,小狐狸。”
于是,苍山后来多了一个风风火火的小师弟,张嘴闭嘴就是立派以来无人能及的大师兄,隐秘无踪的那位上仙。
而因此被追捧的小狐狸至今不知,虚悬在层峦叠嶂的空谷足音里听到了什么回声。
久违地小狐狸在梦中铺天盖地,各色情形,最后还扭着火红的尾巴,口吐人言,“哼!故弄玄虚!”
闻瑾瑜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看来晚上还得去找秦琢一趟,上次他讲几句话后睡得好多了。
然而秦琢主动来到了晦明斋,一脸沉重。
小书童也病倒了。
就在秦琢的眼皮底下,却悄无声息地带走小童的精魄,徒留一具躯壳。
一具让闻瑾瑜魂不守舍的躯壳。
义塾彻底休办,玉城也逐渐萧条,所有人笼罩在对这场莫名瘟疫的恐慌中。
汤药毫无作用,多年来苦读的诗书也无法给闻瑾瑜一个合理解释。他胡乱地将衣服里的红绳扯出来,放在睡着的小童身上。
连日来的思索让他心力憔悴,声音嘶哑,“这是我的长命锁,给你,我实在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了……”
云纹莲花的玉锁贴着小书童的胸口,轻微起伏的胸膛昭示他微弱的生命迹象。
自义塾办起来,他是第一个推开门的孩子,衣衫褴褛,小心翼翼地看着翘首以盼的闻小郎君,只是讨要一些剩菜。
没想到,给自己讨到了一个安身的居所。
这是多年前云游的老道送的,闻瑾瑜贴身佩戴,十几年来无病无灾,子不语怪力乱神,他此刻却期望长命锁真的有用。
赫连臻盯着那枚小玉锁,眼神晦暗不明。
而秦琢,此刻已在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