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散发着无尽混乱的黑色漩涡,在半空中猛地向外一扯。空间的裂口被强行撕扯到巨大。
没有风声。
整个诺顿城的声带被生生割断。
火把在燃烧,却没有木柴噼啪的声响;人在惨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极致的安静中,是极致的黑暗。
这不是夜晚的黑。光线在这里失去了存在的合理性,被那口漩涡蛮横地吞进肚子里。
圣殿上方的天顶彻底消失,被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取代。
那团漆黑中,有东西流出来了。
不是走,不是飞,而是倾倒。
一大团粘稠的、跳跃着无数错乱字符的黑雾,顺着空间的裂缝滑落。
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上一秒是一滩污泥,下一秒又拉扯成长条的触须。
极度压抑的窒息感,瞬间砸在所有人的头上。
赤鸢握着赤焰之刃的手往下一沉。
剑身上原本熊熊燃烧的烈火,此刻被压迫得只剩下一簇微弱的火星。
她咬紧牙,试图重新催动剑气,但体内的数据循环滞涩无比。
史蒂夫那魁梧的身躯也不由自主地往下弯去。他拄着石斧,斧柄的木纹开始开裂。
跪在地上的幸存者们更是不堪。他们连抬头做不到,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石砖,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诡异的马赛克斑块。
“警戒!”
罗兰沙哑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刚刚宣誓效忠的十三名黑甲骑士齐刷刷地站直身体。
他们大步跨出,沉重的战靴在满地马赛克上踩出沉闷的回响。十三面巨盾瞬间拼接在一起,挡在陆离身前。
黑甲表面泛起微弱的抗争白光。
没用。
黑雾根本没有发动攻击。它只是存在于那里。
随着它继续降临,罗兰的巨盾表面开始剥落。
最坚硬的精钢材质,没有被融化,也没有被砍碎,而是直接分解成了最基础的单色像素点,飘散在空中。
“退下。”
陆离伸手按在罗兰的肩膀上,把他往后拉了一把。
罗兰没有抗拒。那股重压已经让他的双膝发软。
陆离扬起头,直视半空中那团庞大的黑雾。
他的腰间,那个专门用来监控外界数据的微型终端早就黑屏了。
不仅是终端,方圆十里内所有的红石线路全部报废。
乱码之地的侵蚀速度,在这一刻被强行拨快了百倍。
圣殿的四面墙壁正在瓦解。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肉方块停止了蠕动。它们的结构被硬生生抽离,色彩剥落,变成了一片片透明的虚无格子。
陆离的视野中,金色的系统瀑布流疯狂闪烁,前所未有的警告占据了整个屏幕。
【警告:检测到大规模底层逻辑崩溃】
【警告:当前区块数据正在被清空】
【警告:未知实体质量超出观测上限】
黑雾停止了倾泻。
它在半空中凝聚成一个庞大而模糊的人形轮廓。
它没有实体皮肤,没有肌肉,全由无数个跳动着、闪烁着的、代表“无”的负面代码纠缠而成。
这个轮廓缓缓转过了那并不存在的头颅。
在黑雾最深处的位置,亮起了两团刺目的光源。
那是两只巨大的白色眼睛!
纯粹的白,没有任何情感波动的白。它们就像两个巨大的探照灯,空洞、冰冷,带着一种俯视草芥的冷酷。
HIM的白瞳!
陆离在旧世界的传说记载中看到过同样的记载。
但眼前这双眼睛里,少了几分属于创世神的威严,多了无穷无尽的死寂。
“主……伟大的主人!您来接我了!”
那个原本瘫软在角落里,被剥夺了所有权限的女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般,不顾一切地扑向了那团黑雾的方向。
伊拉莉仰起脸庞,伸出了双手,满是尘土的脸上交织着狂喜和复仇的快意。
她指着陆离,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是他!是这个低贱的窃贼!他亵渎了您的祭坛!快杀了他!”
然而。
半空中那团庞大的黑雾,甚至没有垂下目光。那双空洞的白眼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陆离半寸。
它只是稍微偏转了一下周围逸散的黑色气流。
一丝漆黑的气息轻轻拂过了伊拉莉伸出的右手。
她尖锐的求助声戛然而止。
伊拉莉脸上的表情定格在了上一秒的狂喜。她的右手指尖开始变得透明,紧接着是整个手掌,再是手臂、肩膀。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的余地。
那不是火烧的飞灰湮灭,也不是物理层面的粉碎。
她整个人就那样突兀地碎成了无数闪烁的乱码,在下一秒直接从圣殿的地面上被“擦掉”了。
像是一个文档被无情地高亮选中,然后敲下了回车键旁边的那个按键。
【删除】。
这一手瞬间震住了全场所有的幸存者。
他们目睹了从神坛跌落的前任主宰,甚至没资格在这股力量前保留一粒灰尘。
一些意志薄弱的人直接晕死过去,身体开始加速马赛克化。
陆离的眼角狠狠地一抽。
他盯着那丝消失的乱码,脑海中疯狂调动系统日志。
他不是在害怕。在这个末日里混了这么久,生死局见多了,但眼前的场面完全不一样。
他脑子里正在进行超高频的沙盘推演。
这不是实体303那种利用代码后门篡改方块属性的低级黑客技术。实体303把方块变成岩浆,那叫【修改】。
眼前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恐怖家伙,是在实行更上位的降维打击。
这股黑雾的力量,是一团高度凝聚的负面代码集合体。
它们经过的地方,世界的底层逻辑被硬生生抽走。
它是要在这片空间里彻底擦除所有的存在法则,抹去【物质存在】的这个定义。
打个比方,一个是偷偷在你的文件里加几行病毒代码;
另一个,是直接把装满你所有心血和系统的硬盘拔出来,砸得粉碎扔进大海。
陆离得出结论的那一秒,那股针对着全场的恐怖压迫感突然改变了方向。
所有的黑气收束。
所有原本分散在这片空间里的针对性气场,在这一瞬间全部凝为一道无形重锤,狠狠砸在了他一个人的肩上!
咔嚓。
陆离脚下的石砖终于承受不住这单纯针对他的重压,龟裂出蛛网般的纹路,接着彻底崩碎。
他的身体往下沉去,膝盖重重砸进碎石堆里。
身后的罗兰和赤鸢想要冲上来,却被这股针对陆离的护体重压结结实实地撞飞出去。
陆离死死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按住两侧碎裂的石块。
这根本不是肉体层面的比拼,而是一场赤裸裸的权限对撞!
这不仅是在压他的膝盖,更是想压碎他体内的系统源代码!
不能跪下。一旦在这股代码压制面前彻底低头,等于把系统最底层的防御权限交出去!
陆离抬头死死盯着那团遮天蔽日的黑色怪物。
那双巨大而空洞的白眼,终于动了。
它们缓慢地、居高临下地将陆离从头到脚锁定了死死的。
没有通过空气传播,也没有声音这种低效的介质。
一个极其冰冷、比严冬更让人灵魂冻僵的宏大意念,直接且残暴地顺着系统数据的连接口,狠狠扎进了所有人的脑海最深处:
“管理员……权限……检测……”
“发现……漏洞……”
“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