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和四十三年,秋末。
洛川河畔红枫瑟瑟,秋风吹来边境寒。
秋末时节的洛川河江水翻涌,今日的天更是阴云密布,暗沉沉的一片仿佛是上天降罚于人间。洛川河畔有一台,名曰水神台,是建在一座山上的祭台。
而此刻,有五军俱集于此。山脚平原、山腰台阶均有一大批人马列队待发,乌泱泱的军队将水神台围得水泄不通,除开山脚山腰的两方人马外,山顶的祭祀平台处仍有五方人马对峙,整座山郝然四溢着肃杀之气……
五军对垒僵持不下,空气亦凝重起来,有一雄浑扬阔的男声打破了这僵持局面。
“容起小儿!已是穷途末路,挣扎无谓!”胜卷在握的语调在山腰隐隐回响,而在祭台上的各方势力却是听的一清二楚。众人循声望去,说出这等狂傲的话的人正是曹王,腰间挂褐紫宝刀,横眉怒相,他站在水神像前,一副壮年之态,居高临下难掩野心,一双眼盯着站在祭台中间的少年,少年的周围躺着许多小兵的尸体。
洛川河盘踞在水神台左端,正如祭台上的五方势力一般波涛汹涌,众人皆冷眼注视着祭台中间的少年,无人插话,却各怀鬼胎。
这少年正是容起,曾经荣安侯府的世子,现下却是伤痕累累,白色的衣服上净是斑斑血迹,身形不稳,用剑抵地才堪堪撑住身体,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他亦冷眼扫视众人,只是微微哼笑一声。
曹王不以为意,道:“四军围困,你以为你今日还有退路吗?不知天高地厚罢了。”
坐在祭台右围的是一位俊朗男子,他与曹王这类武将不同,身着华服,端起金色的鸾鸟酒盏一饮而尽,坐姿风流好似青楼里的看客。
他接着曹王的话娓娓道来:“容起啊容起,我敬你是个人物,再给你个七八年,不,五年,再给你五年,你或许真能斗过在场的诸位,可惜啊,你今日要折在这里了,本王其实是有些不舍的……”
“毕竟你这样的人物千百年来才出了一个……”
说罢便放下酒盏,大袖一挥,侍女扶他站起,身上再无顽劣之态,端的是对英雄人物濒死的敬重。:::
那少年仍不为所动,眼神有些涣散,微微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片尸体,他的两位部下便躺在那片尸体中,两位年少有成又绝对忠心的部下,他曾向追随他的人许诺,有朝一日他得势必要一雪前耻,要让荣安侯府重振风光!
他曾颠沛流离无依无靠,曾孤身起势风餐露宿,也曾意气风发受人扶持,后来势长如破竹,天下各方势力俱不敢轻看他,如今却是遭部下背叛,受困四军于水神台,大势已去,只能让他甘心?
容起不甘啊!不甘侯府被屠,不甘颠沛流离多年,亦不甘费尽心血集势,更不甘她仍寡淡如初……可又能如何?他逐渐脱力了,任何一个小卒来刺他一剑他也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曹王似乎并不想这么耗着了,出于些许没由来的忌惮,他走下水神像,拔出宝刀朝容起走去,祭台上所有人的眼神都盯着曹王和容起,有人期待,有人面露纠结却无可奈何,但都心知肚明曹王大抵是想亲手了结容起。
曹王提着那柄宽大的刀,毫不犹豫向容起走近,步伐坚实有力。
容起望着向自己走近的曹王一言不发,眼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也没有求生的欲望,只是空洞,他这一生啊,苦,很苦,上天对他从未有怜悯之心,好不容易有人怜他,给他最纯粹的关怀,陪着他成长,如今他怕是要死在这水神台了,那她呢,她会如何他不知道,只知自己保护不了她了,不能再蜷在她的怀里了。
罢了,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乱世之中他曾立过足便也够了,哪怕再不甘也不能摆脱这道理。
曹王离容起越来越近,容起竟仍无半点反应,一众人只等曹王挥刀落下,再候残局,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慢。”一道短促温和的女声切断了众人凝视着曹王的视线,容起空洞的眼这才回了神,瞬间紧张,这熟悉的声音和语调换做平时是能让他感到安心的,此刻听到却是让他慌张无措。
容起愕然回头,像犯了错的孩子一般,难掩心中的担忧。在众人的视线追随下,一抹冰蓝的身影从容地走上祭台,暗含杀机的祭台此刻被打破先前的沉寂,众人都在疑惑这位身着冰蓝色衣服的女子是何身份,居然在重兵把守下上了山,还安然无恙的从容的出现在各方势力眼前,但更值得关注的是方才还无惧无畏,死到临头仍难掩桀骜之气的容起,此刻的神态骤然变得紧张。
一个纤瘦的女人,说话虽温和,神态却冷淡,曹王未再向前,毕竟一个女人构不成什么威胁,而容起必死无疑。
容起看见她的那一刻彻底脱力了,身体向前倾倒,却跪倒在她身上,众人这下算是看出来了,那女子用肩抵着他的头,一只手抚着容起的耳下,似是安抚,这不是红颜知己是什么?
“阿起累了吧?”她温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若雪……这里不该来的。”曹王说的“穷途末路”不是说着玩的,容起有些绝望了,祭台上众人又怎么会放过她?他害怕了。容起事先声明过今日的危险,她不可能不知道当下的情形,但她为什么还是来了?容起也不敢再想了。
她似乎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手上安抚的动作未停,只是轻声道:“我应当不会押错人。”
待那女子稳定好容起后,起身护在容起的身前。
“想做一对亡命鸳鸯,本王满足你们。”曹王看着眼前的女人道。
“曹王可否给个机会,和我谈谈,半柱香的时间。”
曹王却是哼笑一声,“无用之功,怕是徒劳,何必呢?”
她却是坦然道:“容起落势,仍又三军,不乏有可与曹王相对的,曹王殿下不一定有十成把握对垒三军,直指靖安。”
此话一出,众人皆面露疑色,暗中猜测难道此女要助曹王一臂之力,可她又凭什么?
曹王看着她至今从容的神色,竟是起了打探之心,“好,半柱香,来人看住那小子。”容起同样疑惑但担忧更多,“若雪......别去。”她没有回头。
两人远离了众人视线处,且有曹王的手下看守,其内容定是其他人不可知的。
半柱香后,曹王向众人放话,说容起是他的人,动他如动曹王,各种视线向他传来,竟是突然变了卦!今日放过容起来日必是祸端!
容起后悔了,彻底的绝望涌上来。
她自刎了,死在他怀里。
留给他的只有她解脱的眼神和一句“你是天选,亦是我选。”
桀骜的少年终究也是留下了温热的泪,抱着怀中已经没有气息的人哭的像个孩子。
容起的眼里是一生中唯一表露过的绝望,片刻,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容起亦自尽了。
祭台中央鲜血淌了一地,在曹王不可置信的打量下容起缓缓闭上了那双绝望的眼。
一代枭雄就此落幕。
……
恍惚间,容起做了一场梦,梦里有孤苦无依的孩童容起,荣安侯府里的一草一木,但最多的是和她相伴的时光,她清冷无欲的眼是那么的熟悉又真实,可是她又那么的遥不可及,容起焦急地追逐那道光影而去,
“若雪,别丢下我!不要丢下阿起一个人……”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的,看那道若雪的光影并没有要等他的意思,转眼就消失殆尽了。
“若雪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容起的呼喊没有回应,就像祭台上一样再也得不到她的眼神回应。
方才看见若雪时剧烈的心跳过了许久才缓慢下来,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竟在一个梦境般的世界里,然而一切都好似梦又不是梦,脚下是一片紫色的海,他却能站在海上而没有沉下去,这像是梦里才能出现的画面,可身上衣料的触感很清晰,又不像梦。
疑惑间有一扁舟在他眼前若隐若现,他朝扁舟走去,竟有一位白发老者在舟上垂钓,慈眉善目像是哪家观里的高深道长,容起收起刚才的失态,正色道:“前辈是此处的主人?”
老者放声大笑,“这里处处是你的前生回忆,这自然你才是这儿的主人呐!”
“前生?”容起很是疑惑,自己已经死在了祭台,难不成这是死后的世界?
老者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前世之事不可追,前世的结局亦不可挽回,你啊是入了轮回。”
容起还是一知半解,“所以我现在是什么?入了轮回是什么意思?我还可以重新回到人世是吗?”
“你这么多问题,老朽可回答不了,只知前世的结局尘埃落定,往后的路且看你。”
“往后?我已经死了,没有往后了。”少年黯然地接着老者的话到。
老者却是眯眼笑道:“若有往后呢?”
“当真有往后?四军围困,毫无转机,但……”
老者敲了一下他的脑门,呵呵笑着,“此往后非彼往后,不过,哪怕是笼中困兽你仍想一斗,老朽说的可对?”
“是。”容起坚定道。
老者似乎对他的这声“是”极为满意,“既然如此,你便去吧。”
“去哪?”
“去斗过他们呐!”老者又弹了一下容起的脑门。
容起也不恼怒,自嘲道:“我还有什么机会斗,穷途末路罢了。”
“倘若有呢?”
“如果有,我会让所有人给若雪陪葬。”容起的眼神逐渐犀利起来。
老者无视他眼里的杀气,追问道:“那乱世怎么办?天下百姓又怎么办?你心中可还有平乱之意?”
“……”容起没有回答。
老者叹了口气,“去吧……去做吧。”
周围的一切瞬间消逝,老者也不知所踪。
……
一阵喧闹声起起伏伏,好像生活在集市上一般,被这喧闹声惊扰,容起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床上,猛的坐起打量起四周来,很真实的感觉,自己竟真的还活着!
房间的门被人打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湖蓝色锦袍的公子哥,看清他的脸后,容起皱眉“你……”
湖蓝色锦袍公子没好气道:“怎么,又想甩开我?”
“现在在哪?什么时候了?”容起很想确认自己所处是否真实。
“你怕不是被人追杀的时候伤了脑子,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到底是哪年?”这话几乎带着命令的口吻而说的。
湖蓝色锦袍公子很疑惑却仍开口答道:“魏和三十六年,你到底怎么了,莫不是伤到脑子了?”
魏和三十六年!他竟是回到了自己十八岁那年,离水神台五军对垒还有七年!
他眼底有一抹锋利之色浮现。
很好,他重来了,这一次必不会再重蹈上一世的结局,但仅仅只是避开上一世的结局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