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魂村的晨雾像一层没揭开的纱,网住了鸡鸣,也网住了土坯房前的喘息。
三声叩门,不轻不重,却像敲在骨头上——“咚、咚、咚”。
唐羡在床上睁开眼,眸子清亮,像早早在心里点了一盏灯。
他侧耳,听见父亲陶瓮里酒面晃动的轻响,也听见哥哥唐三翻身时草席的窸窣。
那盏灯晃了一下,映出他唇角温温的弧度,可灯芯下,是一簇凉薄的蓝焰。
——又来了。
——又是老杰克。
——又是“武魂觉醒”。
他把手伸进衾底,指尖摸到昨夜偷偷磨好的小石片,边缘薄得能割断一缕发,石片冰凉,像提前给他打的一剂定心针。门外,忍冬藤的嫩须正悄悄攀住裂缝,露珠坠下去,顺着墙缝渗进泥里,像替谁偷偷叹了一口气。青石板上,两行草鞋印一深一浅:深的那个是唐三,脚跟总拖;浅的那个是他自己,脚掌刻意放轻,把重量交给前趾——六年的练习,他连走路都在演“温顺”二字。
柴扉吱呀——
老杰克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斗篷,袖口磨出了毛边,像一圈衰草。拐杖是乌木的,被汗渍浸得发乌,杖头却系着一条崭新的红布,为了见“魂师大人”,他连拐杖也穿了新衣。青铜罗盘与药囊相碰,叮铃一声,脆得有些刻意,惊起篱笆外那只芦花鸡,鸡扑棱翅膀,飞出一地碎尘。“铁匠”木牌歪了,唐羡昨夜故意扭的——斜一点,才显得父亲真的醉得不成样子。
他隔着门缝看见,心里弯了弯唇:角度刚好,省得老杰克再疑心。唐昊站在院中,右袖空荡荡,风一吹,布料便贴在腰侧,像一面褪色的旗。
酒碗沿口缺了个小豁,他拿左手托着,指节上的铁屑与茧子刮得陶面沙沙作响。
酒面晃,倒映不出他的脸,只映出一截灰白天光。
唐羡知道,父亲其实没醉——酒里兑了三分水,是昨夜他亲手添的;醉意是演的,演给外人,也演给两个儿子。
父亲背脊弯出的弧度,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以把箭射向看不见的敌人,也可以把两个儿子裹进怀里。
唐昊“有事?”
“老杰克喉间发出两声干涩的咳嗽,早已习惯唐昊这醉汉,转身去看唐三和唐羡。”
老杰克的视线掠过那截空袖,喉咙里滚出两声干咳,像枯叶擦过地面。
“阿羡、小三满六岁了。”
他故意把“阿羡”放在前面,因为那孩子长得好看,又懂礼数,让人忍不住先想起他。
“一周后,武魂殿的大魂师来。”
老杰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掉线头,却舍不得用,只捏在掌心蹭了蹭,“要是测出魂力,就能去诺丁城……”
话说一半,他停住,抬眼去寻唐羡。唐羡恰在此刻推门而出。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吱——”,像替他报幕。
晨光斜斜切进来,给他镀了层淡金色的边,额前碎发软软地搭在眉上,眼尾带着一点刚睡醒的红,像无辜,像温顺。
唐羡“杰克爷爷,早。”
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糯,像掺了米汤。
他微微躬身,左手压住右袖,袖口里滑出的小石片轻轻贴住腕骨,冰凉,提醒他别忘了——温润只是衣,不是骨。
唐昊“嗯。”
唐昊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嗯”,像钝刀剁在砧板上,却足够让老杰克收口。
随后,他仰头灌酒,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比平时大,故意让酒液从嘴角溢出一点,顺着胡茬滴到前襟,湿出深色痕迹。
老杰克得了“嗯”,像领到圣旨,转身时拐杖点地,节奏都比来时轻快。
柴扉合拢,铜铃又是一颤,余音像替谁发笑。唐昊抬手抹了嘴,目光掠过两个儿子,停在唐羡脸上。
那一瞬,父子对视,像两把未出鞘的刀,刀背相贴,刀刃向外。
唐羡先垂眼,睫毛在下睑投出一弯浅影,乖巧得像一幅画。
画里,灯芯悄悄蹿高,蓝焰舔上纸背,纸面依旧洁白。
唐昊“你自己安排。”
老杰克::这个家伙…
“老杰克无奈地摇了摇头。”
老杰克拎着那柄磨得发亮的乌木拐杖,杖尖“哒哒”点着青石板,嘴里却像含着一口烫粥,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自家娃的前程,你当爹的倒比灶王爷还沉得住气!”他眼角余光扫过屋檐下那排空酒坛,坛口残存的酒线映着晨光,像一条干涸的河。“幸亏阿羡跟小三争气——一个锅铲翻得比魂导器还溜,一个劈柴能把木茬劈成兰花;再看看你,唐昊,除了拿酒当奶喝,你还会干啥?”
老头越说越气,拐杖一挑,把一片忍冬叶子挑到唐昊脚背。叶子轻飘飘,却像给那片布满铁屑与酒渍的粗布添了枚崭新的勋章。气氛陡然发涩,连风都不敢乱动。唐三赶紧从灶间探出半个脑袋,额前碎发被蒸汽打湿,软软地搭在睫毛上,像只讨好人的猫。
“看到气氛有些不对劲,唐三连忙站出来圆场。”
唐三“杰克爷爷,您别跟我爸爸置气。”
他小跑两步,掌心在围裙上仓促地擦,留下两道湿漉漉的指痕。
唐三“您跟我说说呗——武魂觉醒……到底怎么个回事?”
老杰克一腔火气被这声软乎乎的“爷爷”浇灭了大半。他叹了口气,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唐三的发旋,那头发细软,带着柴火与皂角的味道,让人想起春天刚冒头的麦芽。“成,爷爷给你唠唠。”老头儿索性蹲下身,拐杖横搁在膝头,声音压低了三分,像怕惊动屋檐下的风铃。斗罗大陆六岁的娃娃,手腕细得还没锄头柄粗,却得被命运攥着脖子提溜起来——有魂力的,一步登天;没魂力的,一辈子烂在泥里。说到魂环、魂技,他嘴里蹦出的每个字都像裹着铁锈,沉甸甸;可提到“封号斗罗”四字时,老头儿眼底又蹭地亮起一簇火,火里映着他自己年少时的幻影。
唐羡倚在门框,半边脸浸在阴影里,半边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淡金。他嘴角挂着一贯的温笑,像给面皮糊了层上等瓷釉,釉下却藏着冰裂纹。老杰克的话一句不落地钻进他耳朵,又被他分门别类扔进“无用”“可用”“致命”三个筐。——插嘴?没必要。此刻他更关心的是灶上那锅小米粥别糊了底,粥糊了,小三要心疼一上午;至于撩妹、保命、踩封号斗罗,那得等他把武魂先哄出来再说。
“…………………………………………”
“………………”
一周的光景,被山风“呼啦”一声掀过去,连页角都不曾皱一下。老杰克再上门时,换了一双新编的草鞋,鞋耳处还别了两朵小小的野菊。唐羡弯腰替他拂去肩头碎屑,指尖不经意地蹭过老人后颈,冰凉,却软得像最昂贵的丝绸。老头儿被这一下弄得心里发酸——多好的孩子,怎么偏偏生在这家?
他们身后,土坯房的门缝里,一道暗沉的目光尾随良久。唐昊站在阴影里,右手袖口空荡荡,左手却攥着新铸的锤胚,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锤胚尚未开刃,已有森冷青光游走,像饥渴的兽。
唐昊“魂师……”
他声音低哑,每个音节都裹着铁屑与酒渣。
唐昊“若连自己想护的人都锤不进安全里,那要这魂环何用?”
锤胚被他“当啷”一声掼回砧台,火星四溅,有几粒溅到他手背,烫出焦黑小坑,他却像感觉不到。火光映进瞳孔,映出很多年前另一座武魂殿、另一群孩子、另一场鲜血淋漓的觉醒。那一幕与远去的背影重叠,唐昊忽然抬手,一把捂住眼——
唐昊“别走老子旧路,普通人就挺好。”
话是说给孩子们听,也是说给当年那个自以为能一拳砸碎命运的自己听。……
诺丁城武魂分殿,比圣魂村的祠堂大上十倍不止。青黑石阶被岁月磨得发亮,像一面面冷镜,照得每个踏上去的孩子都缩成小小一团。殿内穹顶高悬,星图般的魂导纹路蜿蜒其间,偶有微光流转,便似夜空突然眨了一下眼。素云涛立在星图之下,月白劲装被魂力撑出极为漂亮的线条,肩背处绣着小小的银剑,剑尖指天,像随时能破帛而出。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骨稜朗,唇角却天然带一点上扬的弧度,温和得恰到好处——像一柄收在绸缎里的剑,杀气与暖意同时被束在鞘中。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穹顶撞出隐隐回声,“我是本次的引路人,二十六级战魂大师,素云涛。”说话间,他目光一一掠过每个孩子,最终停在唐羡脸上——那是一张让任何画师都舍不得移笔的脸,雌雄的边界在此模糊,像雪与火被匠人强行糅进同一块瓷。素云涛眼底掠过极淡的惊愕,旋即化成更浓的笑意,笑意深处,却是属于魂师的、对未知武魂的审视与度量。
“别怕。”
他微微俯身,掌心朝上,五指摊开,一缕青风自他指缝溢出,打着旋儿,托起最近一个孩子的发梢,“接下来,请把你们的掌心,交给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