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温氏离开后,聂明玦与孟瑶二人进不净世,在算刚刚的账。
几人侯在外。
章小夏不禁替孟瑶觉得可惜,他虽然情有可原,可实在过分。聂明玦这般公私分明的心性绝对不会因为孟瑶给他挡了一剑就由此放过他。
魏无羡告诉她,关于孟瑶的身世。
原来孟瑶的母亲孟氏女是云梦一所花楼的名人,据人说她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知书达理。不是大家闺秀,胜似大家闺秀。当然,再胜似,说出去到了人家嘴里,娼妓还是娼妓。
兰陵金氏金光善偶经云梦,自然被当时正值娇美年华的才女所吸引。他与孟女流连缱绻数日,心满意足留下信物一枚后潇洒离去。待回去之后,没过多长时间就把这个许诺过承诺的貌美女子抛之脑后。
孟女为金光善产下一子之后,心心念念盼着这位仙门之首回来接走自己和孩子,以此悉心教导孟瑶,为他将来进阶仙门做准备。然而儿子长到十几岁仍旧没有消息传来,孟女带着遗憾与心伤病危。临终之前,给儿子金光善当年留下来的那枚信物,让他上金麟台去,求个出路。
孟瑶打点行囊,跋山涉水,从云梦出发,到达兰陵。可金氏根本不认他,更何况孟瑶来的不碰巧那日是金子轩的生辰。
于是,孟瑶便被人从金麟台上踹了下来。从第一排石阶,一直滚到了最下面一排。
据说他爬起来之后,什么也没说,抹掉了额头上的鲜血,拍拍身上的灰尘,背着行囊就走了。
章小夏觉得这故事和好多仙侠剧本的男主身世多有神似,起初天崩开局,但最后总是涅槃走上人生巅峰。
“可如今,怕是聂氏也容不下他了……”魏无羡低叹,神情也是惋惜。
章小夏一动不动,眼睛斜着瞪他,咬牙道:“魏无羡,解开我身上的禁制。”
只见她腰背上贴着一个符纸。
“江澄,你还不管管他!”
这二人无动于衷,继续讨论着聂宗主会如何论罪处罚孟瑶。
片刻后
孟瑶出来。
聂怀桑还一头雾水,他连忙追问,“你和大哥怎么了?”
孟瑶唇色白的吓人,他双眸涟漪忧郁,“孟瑶以后,不能照顾公子了,公子以后还是要多多练练功,不要再惹宗主生气了。”
“什么?”
“宗主有令,孟瑶即刻离开不净世。”
聂怀桑皱眉,双手放在他肩膀上,“为什么呀!”
孟瑶慢慢推掉他的触碰,“宗主心意已决。”
他作揖,行离别礼。
又朝着他们三人作揖。
“章姑娘,天高路远,这一别恐难有再见之日。”孟瑶独独看向章小夏,为她停留。
魏无羡胳膊一绕 将她身上的黄符摘掉。
而章小夏一能动,就直接对着魏无羡一脚踹过去。魏无羡想躲可没躲到,他:“噢唔……”抓着江澄胳膊又捂着屁股,龇牙咧嘴。
绑着长发的红色丝条跑到胸前她粗蛮一甩。转身对着孟瑶,表情一秒友善。“哈哈哈,只要有缘即便天南地北也会遇到的。”
孟瑶点头时眼神落在了她脚下的那双蓝色绣鞋。他神情悲戚,苦涩一笑。
“诸位保重。”
他作揖离去。
几人向聂明玦辞行后,连忙离开不净世。
……
船上,车夫站在船头奋力划着船桨。
“魏无羡,还有你江澄。”章小夏俨然放弃挣扎了,她不停拨弄着手腕上与魏无羡相缠的那根金丝,“你说你们回你们的云梦,让我一个外人跟去干嘛?”
魏无羡提着剑,来到她身前后蹲下,眼睛随意盯着她,“那你要去哪儿?”
章小夏眨眼,“回彩衣镇啊,离开那么多日阿淮肯定想我了。”
“江澄,你信吗?”魏无羡哼笑一声,转头问另外一人。
江澄冷哼,“她是想去云深不知处,找蓝忘机。”
“现在云深不知处已经凶多吉少,你去只是找死,可能还会给蓝忘机添乱。”江澄的毒舌功夫还是一如既往厉害,他一句话就把章小夏气得火冒三丈。
章小夏蹬着腿,耍起无赖,“啊啊啊魏无羡,你去把他的嘴用什么术法给闭上,我不要听他说话了!”
“禁言术是蓝氏的,我不会。”
二人无视她的气急败坏,只是一味地替船夫划桨,他们要尽快赶回云梦。
不出半日
到了云梦。
码头市集热闹非凡,许多卖莲蓬、菱角、各种面点的小贩蹲守,人来人往,吆喝声、谈笑声此起彼伏。
还有小姑娘放风筝。
如果清河是依山而建的话,那么云梦就是依水而建。
给她的感觉像是在苏州这样的典型的江南水乡,淳朴的市井气息,生活自在,惬意。
“公子。”
“公子。”
“公子回来了。”
桥头码头上的人见了江澄和魏无羡,都在问候。
他们一一回应。
前头,魏无羡冲她挑眉,“我云梦,是不是比那姑苏好多了?”
章小夏眼眸微闪,闷不作声。
江澄双手抱胸,斜睨着她,“而且来我云梦,自然不会亏待你,处处都给你用顶尖好的。”
“江澄,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魏无羡吃惊,停下脚步望他。
章小夏抬起笑脸,语气却很阴阳,“好啊好啊,你要这么说我可就赖在你这一辈子了,赶我我也不走。”
这话明明那么厚颜无耻,可在她嘴里说出来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让人觉得她散漫不羁,个性独特的不似其他女子。
没成想江澄居然接了话茬,“一言为定。”
章小夏表情一僵,盯向江澄的眼眸透出古怪,心中升起一个可能,可转眼她想起在云深不知处时魏无羡说过的话,这个念头立马消了。
就江澄那择偶条件,她一条都不中,所以江澄也不可能对她有那心思。
章小夏对他垂下眸,装模做样作揖,“江兄如此重情重义,真是让在下都折服。”
他面无表情:“……滚。”
三人来到莲花坞。
建造在莲花湖畔,廊外周围湖水环绕,波光粼粼,湖中荷花盛开,宛如在大片美丽的莲塘上建了一所大宅子。
简直是叹为观止的景象。
魏无羡推开门。
试剑堂,里面一众子弟正在勤奋练剑。
见来人,纷纷奔来围着那云梦两位公子,顺便也把章小夏给围住了。
魏无羡双指绕了一下,缠在二人手腕上的金线消失,禁锢不在,章小夏没有察觉出来,下意识跟在他身后。
江澄喊家仆把她带到雅所,就离他们卧房隔壁的房间。而他们要去大堂向江枫眠向自己的不辞而别请罪认罚。
章小夏被送到房间,可她不想待在屋里,刚到屋里门外的侍女就将一盆红色花瓣拿在圆桌上,“待会浴桶就会拿来,姑娘稍等片刻。”
她不解,“我没说要洗澡啊?”
“是江公子命的。”
章小夏皱着眉,抬起胳膊嗅了嗅身上,“也没什么味啊。”
“姑娘是否需要我准备新衣衫?”
“哦,不必了。我包袱里有。”
随后。
几位家仆搬来浴桶,放上热水浇上鲜花。刚刚那个侍女替她解开红色发丝,若不是章小夏态度坚决,估计她就要帮自己洗澡了。
她拿着皂角在全身涂抹,拿起木瓢冲洗泡沫。只是那花瓣太碍事,老是黏在皮肤上。花了好长时间,这澡才结束。
章小夏老老实实坐着,任凭侍女给她绾发插簪,梳妆桌前铜镜模糊但依稀能看出什么发型。
一副大家闺秀,气质脱俗的装扮。
披散的下半长发里,藏着几个小辫子,辫子是用杏色丝条交缠,外观上看有着浓厚的清纯无暇,独特的少女气息。
章小夏一看,好似回到了十八岁的时候。可天真烂漫的岁月早已不复返,她觉得这人给自己的发型搞得好幼稚啊。
她一脸迷糊,又是洗澡,又是用一看就是名贵饰品的发簪绾发,所以现在这是要干嘛?
廊中亭内,摆着席。
那魏无羡见了,一脸怪色,“干嘛,要跳舞啊?需要我给你奏乐吗?”
章小夏抬手给他一下,“滚蛋。”
其实这在闺阁女子中,是很寻常的装扮。只是章小夏从未好好打扮过,她稍作收拾一下,就显得无与伦比。
——论妆发的重要性。
而从江澄的表情看,他显然也挺意外。只是让她洗个澡,就这般焕然一新了?
池塘荷莲雾气腾腾,饭桌菜肴直钻人鼻息,章小夏与江厌离大倒苦水,一路的惊险说的那叫一个有声有色。
江厌离听得直蹙眉,她担忧望着几人,“那你们可有受伤?”
魏无羡凑到江厌离身旁,挽上她的胳膊,他余光斜着偷偷瞥了章小夏一眼,又撒娇道:“师姐,除了那个舞天女棘手一点,也都还好。”
章小夏嘴角一撇,她也挽她胳膊,学着他撒娇:“阿离,阿羡在杀枭鸟的时候还吐血了呢,他的脖子一圈都被勒得青紫,可惨了。”
“你不许叫我阿羡。”魏无羡瞪眼,指着她。
章小夏十分有眼力见,她跑到江澄身后躲着,表情嘚瑟又嚣张:“哈哈,我就叫,阿羡阿羡,你能拿我怎么样?”
“要不羡羡也行啊。”
她的语气就跟叫那只黑猫一样。
江澄也笑了,眼神随意一瞥,表情立马正经起来,“好了,爹来了。”
只见江枫眠缓缓走来,他示意他们,“来,坐。”
莲花坞主人来了,章小夏不敢造次,挺着身板学着江厌离姿态,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姑娘就是那个小夏姑娘吧?”落座后,江枫眠看向她。
章小夏抬眸,眼睛里透着大大的疑惑,“江宗主怎么知道?”
“哈哈,云深不知处我带他们辞行后,阿澄和阿羡一直在找你说坚持要与小夏姑娘道别。”
魏无羡:“江叔叔。”
江澄:“爹。”
他们一脸别扭,同时喊他。
江枫眠笑得大声,眼角褶皱都叠在一起,“看看,他们还害臊上了。”
几人有说有笑,倒是惬意。
江澄吃着菜,提了一嘴,“爹,娘呢,怎么迟迟不来。”
江枫眠:“你娘乏了。”
“谁说我乏了?”身后一道声音响来。
章小夏未见其人,看它他们一个个都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
回头一看,一身紫衫,气质飒爽华贵的女人向他们走来,眼神锐利得不像是个善茬。
江澄嘴角上扬,“阿娘。”
虞紫鸢走到儿子身前,替他整了整衣襟,这时的表情倒温和,只是这种温和没有持续几秒。
“来了就坐下来用饭,孩子们都饿了,我让他们先吃。”江枫眠往她身上斜睨一眼,又看向他们,“都坐下吧。”
魏无羡冲章小夏使了个眼色,然后二人一同坐下。
不过还不敢动筷。
“现在也叫饿,等到了岐山,还不知道有没有饭给他们吃,不如趁现在多饿几顿,习惯习惯。”
章小夏抬着眼眸,盯着他们,下意识观察他们的每个小表情。
这对夫妻,看上去关系不好啊。
还有魏无羡,怎么突然束手束脚起来了?
然后,章小夏得出一个结论。
这位夫人才是家中之主,可能是个“母老虎”也说不准。
虞紫鸢坐在她对面,一抬眼就能与她碰上眼神。
她唇角一勾,“这便是章姑娘吧,我经常听阿离提起你。她说姑娘你独特又有趣。”
“哈啊。”章小夏也没想到自己这现代的性格在古代还会那么受欢迎,她移开视线看向江厌离,“阿离,也最独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子。”
江厌离抿唇,含笑。
她心里暗道,对不起了阿淮,这实在是人情世故啊。
“哼,温柔有什么用,还不是被金氏退了亲。”虞紫鸢瞪向了江厌离一眼,可随即又话锋一转,“章姑娘是哪个世家的?章氏的话,我倒是没什么印象。”
“娘。”江厌离秀眉轻皱,她和虞紫鸢说起过章姑娘的身世,怎么还问呢?
江澄与魏无羡有不满,但奈何实在不敢惹啊。而江枫眠不做阻止,他确实不知情。
章小夏表情不变,“随便一个小地方来了,不算世家。”
虞紫鸢耐人寻味一笑,她这多年的老狐狸自然不信这话,也就只有这几个初入茅庐的小屁孩儿才会信。
她不拆穿。
“那可婚配否?”
江澄脸色紧张,“娘,你问这个干嘛?”
他娘一拍桌子,“干嘛,问一嘴都不行?章姑娘,你介意吗?”
章小夏疯狂摇头:“不介意不介意。”
“我,我有过婚配。”章小夏直咽口水,“只是,现在已经作废了。”
魏无羡几人惊愕。
他们根本不知道。
“那想必是那人相貌丑陋,不入你眼。”虞紫鸢轻笑一声。
章小夏眼眸动了动,她看向魏无羡,“不瞒虞夫人,其实秋黎和魏无羡长得如同一人。这样的容貌,不算丑吧。起初我第一眼见到他时,也是意外的很。”
虞紫鸢与江枫眠对视,她也吃惊,“竟有这样的事,那你见到魏无羡如何确定他不是你口中的秋黎?”
“因为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若魏无羡似火,那他就似风。一个眼神我就知道,他不是秋黎。”
要不是他们深知,魏无羡的娘是只生了一个孩子的,不然就要怀疑是不是一母同胞的了。
这还是章小夏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提及秋黎,莫名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婚配作废……”章小夏唇动得艰难,“只是因为不合适了。”她平淡极了,仿若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事。
可熟悉她的人知道,她现在是低落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