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清晨六点,天还没亮。
张真源和宋亚轩出门的时候,月亮还挂在天上,淡淡的,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他们叫了一辆车去机场,司机很沉默,除了确认目的地之外没有多说一句话。张真源靠在宋亚轩肩膀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一盏,一盏,又一盏,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在夜色中流淌。
他在想那个人。二十年前的大伯是什么样的?高大,魁梧,声音洪亮,笑起来中气十足,能把整间屋子都震得嗡嗡响。过年的时候他会把张真源扛在肩膀上,去看街上的舞龙舞狮,张真源坐在他肩膀上,看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远。他会给张真源买糖葫芦,买棉花糖,买那种一拉就会响的玩具。他是张真源童年记忆里一个鲜活的、生动的、充满力量的存在。
然后这个人消失了。一个电话之后,再也没有消息。二十年来,张真源从小学升到中学,从中学考到大学,从大学步入社会,经历了母亲的病,经历了和宋亚轩的相识、相爱、分离、重逢,经历了北京的五个月,经历了论文的无数个不眠之夜。而那个人,在这些年里,在一个遥远的城市,不知道过着怎样的生活。他有没有想过张真源?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在某个深夜,像张真源一样,被那些无法更改的过去折磨得睡不着觉?
张真源不知道。他唯一知道的是,今天,他会见到他。也许就是最后一面。
登机的时候,天色开始发白了。冬天的日出晚,飞机起飞的时候,东方的天际才露出一抹鱼肚白。张真源坐在靠窗的位置,舷窗外是厚厚的云层,白茫茫的,像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原。云层之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云海上,把整片云海染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
他想起之前从北京飞回来的那个航班,也是这样的云海,也是这样的阳光。那时候他飞向的是宋亚轩,是家,是幸福。而今天,他飞向的是一个快要死的人,一个他恨了二十年的人,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人。
但他不是一个人。宋亚轩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像一个无声的承诺。张真源侧过头看着宋亚轩,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张真源的手背上轻轻画着圈,一圈又一圈,像在编织什么看不见的图案。
张真源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的那些恐惧和不安,慢慢消散了一些。
飞机降落在另一座城市。这里比南方更冷,北风从候机楼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他们出了机场,转乘火车,火车是那种老旧的绿皮车,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泡面、茶叶和煤烟的味道,座位上罩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座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从农田变成了荒原,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和偶尔掠过的一两间低矮的房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