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承认,我对你有超出普通学生和企业资助者之间的关注。”马嘉祺说,没有回避,没有闪烁其词,“但我也要澄清,你没有接受过任何不正当的资助。那份匿名资助方案确实是我提出的,但你在上周五拒绝了它。在此之前,你没有从我个人或马氏集团获得过任何超出正常范围的利益。”
王院长和赵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和张真源同学之间的关系,”马嘉祺顿了一下,“目前只是我单方面的关注。他没有给予过任何回应,也没有做出过任何不当行为。网络上对他的所有指控,都是不实的。”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张真源坐在椅子上,听着马嘉祺说的每一个字,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在替你澄清,他在努力挽回你受损的名誉。但另一个声音在说: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但这不是全部的事实。他没有说为什么会关注你,没有说那些短信是什么意思,没有说为什么要在你身边安排那些“偶遇”。
那些“不说”的部分,才是真正让他感到不安的东西。
“马总,”张真源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卷入舆论漩涡的大一学生,“谢谢您今天的澄清。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您说这件事的起因是您,您为此负责——那您打算怎么负责?”
王院长的表情微微一变,似乎想打圆场,但被马嘉祺抬手制止了。
马嘉祺看着张真源,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我会公开声明,”他说,“论坛上的帖子是基于虚假信息发布的,所有不实指控都与张真源同学无关。我会以马氏集团的名义发布这份声明,并授权学校对造谣者追究法律责任。”
“还有呢?”张真源问。
马嘉祺微微一愣。
“还有,”张真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发抖,“您能承诺,从今以后不再以任何方式关注我、接近我、联系我吗?”
房间里彻底安静了。
安静到能听到窗外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能听到走廊里有人经过的脚步声,能听到王院长轻轻吸了一口气的声音。
马嘉祺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他的下颌线绷紧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他看着张真源,张真源也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颗心脏在各自的胸腔里跳动着,一个急促,一个沉重。
张真源在等。
他在等马嘉祺说“好”,说“我答应你”,说“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只要马嘉祺说了,这件事就可以画上句号,他可以回到那个平静的、不被任何人注视的生活里,继续做他的实验,解他的题,考他的试。
可马嘉祺没有说。
他沉默了。
沉默了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
不是认输的移开,不是愧疚的移开,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他在重新评估形势,在寻找新的突破口,在调整策略。
“王院长,赵处长,”马嘉祺站起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从容,“关于公开声明的事,我会让法务部拟好之后发给学校。今天先到这里。”
他转向张真源,微微颔首,“张真源同学,打扰了。”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渐渐远去。
张真源坐在椅子上,看着马嘉祺离开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明明打赢了一场仗,却一点都不觉得开心,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像潮水退去之后裸露的沙滩,空荡荡的。
马嘉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沉默了,然后离开了。
这个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它会是什么呢,张真源想。也许是“我做不到”,也许是“我现在做不到”,也许是“我不会答应你,所以我选择不回答”。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
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
王院长和赵处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赵处长开口了:“真源啊,今天的事……你做得很好。学校会继续跟进这件事,有什么问题随时来找我。”
“谢谢赵处长。”张真源站起来,鞠了一躬,“那我先走了。”
走出院办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感觉到眼角有些发涩。不,他没有哭。他只是……最近缺觉,眼睛容易干。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看着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慢慢消散。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S市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上周还可以穿卫衣,这周就要穿羽绒服了。
他裹紧了外套,朝着化学实验楼走去。
今晚还有两个小时的助教工作,把研究生师兄的实验器材清洗整理好。那些试管和烧杯不会说话,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不会在他背后窃窃私语。把一切都放回原位的感觉很好,像是在一个混沌的世界里找到了秩序。
他需要那样的秩序。
那天晚上,张真源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走在空旷的校园里,头顶是模糊的月亮,脚下是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夜风很冷,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缩着脖子快步走。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刘耀文在宿舍群里发的消息:“真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给你带了夜宵,食堂关门前的最后一碗牛肉面,我抢到的!”
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包。
宋亚轩回了一个“我也要”,严浩翔回了一个“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带过”。
张真源看着群里的消息,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言风语,至少在这个小小的宿舍里,还有三个人把他当成原来那个张真源,不是什么“马嘉祺的绯闻对象”,不是什么“有心机的Omega”,就是张真源本人。
他加快了脚步。
快要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
路灯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黑色的大衣,围着深灰色的围巾,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他的脸在路灯的光线下半明半暗,五官轮廓深邃而冷峻。
马嘉祺。
他没有走上前,只是站在路灯下,远远地看着张真源。
那支烟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几圈,然后被他收进了大衣口袋。
张真源站在原地,和他对视了几秒钟。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不来打扰我。”张真源说。
“我没有答应。”马嘉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低沉,沙哑,像是忍了很久。
张真源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在院办的办公室里,马嘉祺确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没有说那个“好”字。他只是沉默了,然后离开了。
他没有答应。
“那你现在在这里做什么?”张真源的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他不愿意承认的情绪。
马嘉祺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张真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只是想确认你安全回到宿舍。”
张真源张了张嘴,想说“我不需要你确认”,想说“你这样做让我很困扰”,想说“请你彻底从我生活中消失”。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了宿舍楼。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在他走进楼门的那一刻,路灯下的那个人一定还在看着他。
因为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风带来的一句话:
“……晚安。”
张真源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走去。
他上了楼,推开宿舍的门,刘耀文果然端着一碗牛肉面在等他,面条已经坨了,但刘耀文一脸得意地说“还是很好吃的你快尝尝”。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那碗已经凉了大半的面。
面不好吃。
面条太软了,汤太咸了,牛肉只有两小块。
但张真源吃得眼眶发红,鼻子发酸,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太辣了。虽然这碗面根本不辣。
刘耀文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早点睡”。
张真源点了点头,把碗洗干净,洗漱,换好睡衣,爬上了床。
他躺在黑暗中,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全是路灯下那个人说的话。
“我没有答应。”
“只是想确认你安全回到宿舍。”
“……晚安。”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蜷缩成一团,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涌动的声音。
他不知道这种情绪叫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天深夜,陈煦在车里等马嘉祺。
马嘉祺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久到陈煦以为他会在那里站一整夜。但最后,他还是转身走向了车子,拉开后座的门,坐了进去。
“回公司。”马嘉祺的声音疲惫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陈煦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马嘉祺。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心紧锁,手指攥着围巾的一角,指节泛白。
陈煦从未见过马嘉祺这副模样。
在马氏集团,所有人都说马嘉祺是铁打的——他能连续工作三十六个小时,能在谈判桌上和比他年长三四十岁的老狐狸们周旋,能在董事会里微笑着把反对他的人一个个请出去。他不累,不困,不会犯错,不会动摇。
但此刻,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人。
一个为了某个人而失眠、而焦虑、而不知所措的普通人。
“马总,”陈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要不要回公寓休息?明天早上九点还有董事会的电话会议。”
“嗯。”马嘉祺应了一声,没有睁开眼睛。
车子驶入主路,路灯的光一道道掠过车窗,在马嘉祺脸上明灭交替。
“陈煦,”在漫长的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陈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紧。
这是马嘉祺第一次问他这样的问题。
“您指什么?”
“从一开始,”马嘉祺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我就不应该靠近他。”
陈煦沉默了很久。
“马总,”他终于说,“这个问题,只有您自己才能回答。”
马嘉祺没有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桥下的江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远处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他看着那些碎金,想起张真源的眼睛,也是这种浅浅的、温暖的琥珀色。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和张真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好吃饭”,配了一张便签纸的照片。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如此反复了好多次,最终他什么都没有发,把手机收了起来。
车窗外的风很大,吹得桥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马嘉祺想,也许林予说的是对的。
他之所以对张真源如此执着,不是因为张真源有多特别,而是因为他是第一个让他感到“得不到”的人。
可他又想,如果只是“得不到”那么简单,为什么在听到张真源说“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的时候,他的心会那么疼?
疼到他需要用全部的意志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疼到他在深夜无人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落地窗前,一杯接一杯地喝威士忌,直到酒精麻痹了那种疼痛,才能勉强入睡。
这不仅仅是“得不到”的不甘。
这是一种更深、更重、更难以言说的感情。
他不敢给它命名,因为一旦命名了,就意味着承认了,承认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而他,马嘉祺,是一个从不把自己置于无法掌控局面的人。
除了面对张真源的时候。
在张真源面前,他所有的算计、筹谋、布局都失了效,那个人像一个bug,一个漏洞,一个他无法用任何算法解决的异常值。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靠近,再靠近,哪怕靠近一次就被推开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张真源见过林予舟了。就在昨天下午,学校门口那家叫“拾光”的咖啡馆里。
三点差五分,他到的时候,林予舟已经坐在那里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他看到张真源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笑容温和得像深秋午后难得的暖阳。
“给你点了拿铁,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林予舟把咖啡推到张真源面前。
“谢谢学长,我确实喝拿铁。”张真源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咖啡。
今天的林予舟和之前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同样的温和,同样的儒雅,同样恰到好处的距离感。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一层薄雾散去了,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更坚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