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张真源紧闭的眼睑下,微微颤动的睫毛,和因为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看到了他瘦削的腕骨从被子下露出来,上面还贴着输液的胶布,青色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看到了他即使在昏睡中,也依旧紧抿着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穿了马嘉祺心头的怒意。
不是怜悯。他从不怜悯任何人。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混杂着烦躁、失控感,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类似于“无措”的情绪。
他习惯了张真源的顺从,习惯了他的隐忍,甚至习惯了他近来那种冰冷的、沉默的反抗。但他没准备好面对这样的张真源——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却用最彻底的沉默和放弃,将他所有的手段和掌控都化为无形。
就像你用力挥拳,却打在了空气里。不,比那更糟。是打在了自己身上。
他收回手,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尽管他早已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衬衫),转身在床边的扶手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守着床上那个同样沉默的病人。
时间在点滴瓶规律的滴答声中缓慢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渐渐透出灰白。
张真源在药物的作用下,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渐渐平稳。
马嘉祺却毫无睡意。他看着张真源沉睡的侧脸,看着晨曦微光一点点照亮他苍白的皮肤和浓密的睫毛,看着那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完全舒展的眉头。
那份被他扔在书房桌上的、厚厚的“规划书”,此刻仿佛就摊开在他眼前,字字句句,都成了无声的嘲讽。
他试图规划他的一切,掌控他的所有。
却忘了,他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生病、会脆弱、会以沉默为武器的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感,夹杂着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茫然,悄然袭上心头。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即将触碰到张真源脸颊时,又停住了。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替他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站起身,没有再看床上的人一眼,转身离开了房间。
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房间里只剩下张真源均匀的呼吸声,和点滴瓶里最后一点药液即将滴尽的、几不可闻的声响。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分割出一片朦胧的光域。
光域边缘,那份被遗忘在书桌上的“规划书”,静静地躺在那里,封面上“张真源修养与发展规划”几个烫金大字,在微光中,显得有些刺眼,又有些……可笑。
冰层或许正在某种力量下悄然融化,或许正在凝结成更厚的、难以穿透的坚冰。
深渊仍在凝望。
而凝望深渊的人,是否也在被深渊所凝望?
无人知晓。
只有晨光,无声地漫过这间囚笼般的卧室,照亮了床上那人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也照亮了扶手椅上,残留的一丝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