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梅雨季,空气湿漉漉地能拧出水来。周雨在整理书房。新婚燕尔,林轩的东西还未完全搬入她的公寓,几个纸箱堆在角落,标记着“旧书”、“杂物”。
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箱吸引了她的注意。封口胶已经有些老化,箱子上用马克笔写着简单的“高中”二字。周雨不是好奇心重的人,但或许是这沉闷的天气,或许是想要更靠近一点丈夫的过去,她轻轻打开了箱子。
里面大多是些旧物:褪色的奖牌、卷边的篮球杂志、几本写满战术图解和男生之间幼稚玩笑的笔记本。箱底,一个略大的铁皮饼干盒显得格外突兀。
周雨打开盒盖。里面没有饼干,只有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几张像素模糊的旧照片,一个锈迹斑斑的哨子,几枚不同年份的校运会纪念章,还有……一大把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包装纸已经严重褪色甚至有些粘连的蓝色薄荷糖。
糖纸上的雪花图案几乎模糊不清,但周雨还是认出了那个牌子——林轩至今还会偶尔买来提神,书桌抽屉里总备着一两条。
薄荷糖下面,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简单的深蓝色,没有任何花纹。看起来像是日记本,却又比普通日记本厚实许多。
周雨犹豫了一下。窥探隐私不是她的作风。但一种莫名的直觉告诉她,这本子里藏着的东西,或许能解释丈夫偶尔的出神,以及书房柜子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她最终还是翻开了它。
第一页,贴着几张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是工整娟秀的字迹,抄录着各科笔记重点,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星级。纸页边缘已经毛糙,显然被反复翻看过。旁边是林轩龙飞凤舞的批注:「地理78!历史82!王老头(班主任)没话说了!多亏沈学霸!」
“沈晴……”周雨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她记得,婚礼前林轩收到过她的礼物和书。一位很有才华的女作家,林轩的高中同桌。
她继续往后翻。
笔记本里贴满了各种纸条、试卷订正、甚至还有一张画着滑稽加油手势的便利贴。每一份“沈晴出品”的笔记旁,几乎都有林轩或得意或庆幸的标记:
「语文默写重点!全中!沈晴牛逼!」
「英语语法速记口诀,比老师讲的清楚一万倍!」
「期末救命宝典!熬夜看完,及格有望!」
字里行间,是一个大大咧咧的体育生对那位“学霸同桌”全然的依赖和信任。周雨甚至能想象出林轩当时抓耳挠腮对着课本发愁,然后又如获至宝地接过沈晴递来的笔记的样子。
翻过十几页后,内容开始变了。不再只是关于学习。
一页上贴着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作文比赛获奖名单复印件,“沈晴”的名字在二等奖栏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是林轩的字迹,比平时工整许多:「《远距离守望》。她写的篮球小说居然拿了奖。可惜比赛没去看。她说写得不好,明明那么好。(后面又补充)就是女主角太傻了,喜欢干嘛不说?」
另一页,贴着一小片从校报上剪下来的文章,作者沈晴,内容是关于校篮球队的一篇报道,文笔细腻,观察入微。林轩在旁边写:「她居然懂战术?还看出来我们联防有问题?厉害啊。」
再往后,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班级合照里放大截取的,只能看清沈晴低着头的侧脸和微微泛红的耳朵。旁边写着:「毕业照。她给了我这张。就给了我一个人。(字迹在这里有些乱)苏媛非要拉我去她家看什么训练视频,差点忘了拿。」
周雨的心慢慢沉下去。她加快了翻页的速度。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空白的纸页上,只有林轩的字迹,时间标注是大学初期。
一页上,反复写了好几遍同一个句子,又都被重重划掉:
「沈晴,你去了南江大学对不对?我……」
划掉。
「高中毕业那天,我其实……」
又划掉。
「你看大学生联赛南城站了吗?我……」
再次划掉。
最后只剩下一行没被划掉的字,墨迹很深,几乎要透到纸背:
「她大概不想再和我有联系了。」
最后一页,贴着一则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新闻截图,是关于南江大学文学新星沈晴的报道,旁边附着一张沈晴清晰许多的照片,微笑着,眼神沉静。新闻日期是五年前。
林轩在下面写着,笔迹是周雨熟悉的、属于现在的成熟稳重:
「今天在校友群看到推送。她真的成了作家。真好。」
隔了一行,又添上一句,墨色稍新,像是后来加的:
「《远距离守望》里的那个傻子,原来是我。」
周雨合上笔记本,指尖冰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玻璃。
她终于明白,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里,除了这本日记,或许还有别的东西——一本蓝色封面的小说,一本手工纪念册,一封淡蓝色的信。那是她丈夫青春里最沉重也最纯净的秘密,一段他从未宣之于口,却用另一种方式铭记至今的往事。
他没有试图去寻找或打扰,只是将这些悄然封存。那个叫沈晴的女孩,就像这些褪色的薄荷糖,永远停留在了那段泛黄的时光里,成了一个“或许可能”的未竟之念,一个沉默的背景音。
周雨轻轻将笔记本放回铁盒,盖好盖子,把纸箱恢复原状,推回角落。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雨幕模糊的城市。心里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复杂的、微微的酸涩和释然。她爱林轩,爱现在这个成熟、稳重、偶尔会对着篮球杂志出神但会记得给她带热饮的男人。
而那个会因为同桌的笔记兴奋不已、会因为没去看一场比赛而懊恼、会别扭地写下“她大概不想再和我有联系了”的少年,连同那份未曾寄出的、甚至未曾清晰成形的心事,都已经被时光妥善安放,成了另一段故事的注脚。
雨渐渐小了。周雨深吸一口带着湿意的空气,转身离开书房。她决定不去问那个上锁的抽屉,就像林轩从未追问过她藏在旧钢琴里的那叠乐谱一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沈晴”,或深或浅地藏在心底某个角落,无关背叛,只为纪念那段再也回不去的、笨拙又真诚的时光。
而那些未曾寄出的回信,就让它永远留在那年夏天的微风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