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千星送别

白露的小皮鞋在神策府长廊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小龙女抱着一大堆瓶瓶罐罐，尾巴因为焦急而不停摆动，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让一让！药洒了要你们好看！"她对着前面慢吞吞的云骑军士兵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士兵们赶紧让开一条路。自从景元将军病重的消息不胫而走，整个罗浮都笼罩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中，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这位持明族的小医者还在不知疲倦地奔波，带着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方。

白露砰地推开病房门，差点撞上正在换药的丹士长。

"又是你。"老医师皱眉，"我说过将军需要静养。"

"我这个肯定有效！"白露踮起脚尖，举起一个莹蓝色的小瓶子，"我用鳞渊境的水加上持明龙涎..."

"胡闹！"丹士长夺过瓶子，"将军现在经不起任何..."

"让她试试吧。"

温和的声音从病榻上传来。景元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依然对白露露出微笑。小龙女的眼眶立刻红了，她扑到床边，小手紧紧抓住景元的手指——那曾经执剑斩杀孽物的手，现在瘦得能看见骨节。

"景元景元，你会好起来的对吧？"白露急切地说，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我翻遍了所有龙尊典籍，找到好多古方！这个不行还有那个..."

景元轻轻抚摸她的小龙角："白露长大了，知道救死扶伤了。"

"才不是！"白露突然大哭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只想救你！其他人我才不管！"

病房里一片寂静。丹士长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景元叹了口气，从枕边摸出一个小布包："本来想过几天给你的...现在正好。"

白露抽泣着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龙形糖模，和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松子糖一模一样。她记得很清楚，那年她偷溜出鳞渊境迷了路，是巡逻的景元将军找到她，用这种糖哄她不要哭。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白露的哭声更大了，"你早就知道..."

"生死有命。"景元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但记忆和情谊可以长存。答应我，以后难过时就吃颗糖，想想我们开心的时光，好吗？"

白露把糖模紧紧抱在胸前，眼泪浸湿了衣襟："我...我能不能再听一次那个故事...就是你第一次遇见我的..."

景元微笑着靠回枕上，声音轻柔如春风："那是个下雪天，我在长乐天街角发现一只走丢的小龙女，哭得可伤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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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神策府正厅。

景元坚持换上了正式的将军服，银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是罗浮所有高层——符玄、驭空、彦卿、白露、公输师傅，甚至还有星穹列车的开拓者一行。所有人都沉默着，空气中弥漫着某种沉重而庄严的气息。

"感谢各位前来。"景元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可闻，"今日请诸位见证两件事。"

他缓缓起身，彦卿立刻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推开。景元走到符玄面前，从怀中取出神策府印信。

"其一，自今日起，符玄接任罗浮将军一职。"

符玄的指尖在接触到印信时微微发抖，但她稳稳地接了过来，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军礼："必不负所托。"

景元欣慰地点头，又转向众人："其二..."他顿了顿，嘴角扬起一抹浅笑，"我要正式与各位告别了。"

尽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句话还是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白露的尾巴紧紧缠住了椅子腿，驭空别过脸去，彦卿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别这副表情。"景元轻笑，"死亡不过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他从青镞手中接过一个檀木匣子，"我有礼物送给各位。"

匣子里是一枚枚精致的徽章，每一枚都融合了收礼者的特征——符玄的那枚嵌着玉兆图案，驭空的是星槎造型，白露的则是一条小龙盘绕在药葫芦上，列车三人组也有……。最特别的是给彦卿的，那是一把小巧的金色剑刃，剑柄处刻着"薪火相传"四个小字。

"这是..."彦卿的声音哽住了。

"公输师傅的手艺。"景元微笑着看向老匠人，"三年前就开始准备了。"

公输师傅抹了把眼睛："将军连设计图都画好了，每个细节都亲自把关..."

白露把徽章贴在胸口，眼泪汪汪地问："景元...你疼不疼啊？"

这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景元却笑了："有时候疼，但看到你们就不疼了。"

他转向开拓者："听说你们明日就要启程？"

灰发青年点点头："但有需要的话，我们可以——"

"不必。"景元温和而坚定地说，"罗浮会好好的。"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符玄和彦卿，"他们会让你们骄傲。"

会后，景元逐一与每个人单独交谈。他陪开拓者下了最后一盘棋，故意输了三子；听白露絮絮叨叨讲她那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不时笑着点头；和公输师傅讨论工造司的未来规划；甚至与青镞一起整理了神策府积压的文书。

轮到彦卿时，少年却只是沉默地站在他身侧，像过去千百个日夜一样。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密室密码是你的生日。"景元突然说，"里面的东西...等你准备好了再看。"

彦卿僵硬地点头，金发在余晖中像团燃烧的火焰。

"还有..."景元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等我走了再打开。"

少年接过信，发现信封上写着"吾儿彦卿亲启"。他的手抖得厉害，差点拿不住这轻飘飘的信笺。

"将军..."彦卿的声音破碎不堪，"我..."

景元轻轻拥抱了他，像二十年前抱着那个雪夜里的婴儿："我知道。我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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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后，景元在庭院里举办了简单的告别宴。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亲近之人和几坛陈年佳酿。他因为病情不能饮酒，却坚持给每个人都斟了一杯。

"这坛'千日醉'我存了三百多年。"景元笑着说，"本想等收复曜青时庆功用，现在看来..."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驭空一把抓起酒杯仰头饮尽，然后重重放下："不够烈！景元，你就请我们喝这个？"

众人哄笑起来，气氛难得轻松了些。白露偷偷把自己那杯换成糖水，被符玄抓个正着，两人斗嘴的样子逗得景元直笑。彦卿始终坐在景元身侧，像尊沉默的守护神。

宴至中旬，远处突然传来隆隆声响。众人抬头，只见夜空中绽放出万千烟花，将整个罗浮照得如同白昼。

"这是..."符玄惊讶地看向景元。

将军笑而不语。青镞小声解释："将军早就安排好的，说是...临别礼物。"

烟花变幻着形状——有时是云骑军的徽记，有时是罗浮的地标，最后一组竟然化作了在场每个人的剪影。当景元的身影出现在夜空时，白露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嚎啕大哭。

"傻孩子。"景元轻抚她的发顶，"仙舟人轮回转世，说不定我们很快又会见面呢。"

"那你要第一时间来找我！"白露抽噎着说，"我会...我会准备好最甜的糖..."

宴会散场时，景元已经疲惫不堪，但眼神依然清明。他坚持送每个人到门口，一一话别。符玄最后一个离开，她郑重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这是罗浮最高的礼节。

"将军..."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景元弯腰扶起她："罗浮就拜托你了。"

当所有人都离去后，景元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望着满天星辰出神。彦卿默默拿来披风为他披上，却被他握住手腕。

"陪我坐会儿。"景元拍拍身侧的位置。

少年顺从地坐下，肩膀轻轻贴着师父。夜风拂过，带来远处桃花的香气。

"看，那是曜青的方向。"景元指着星空，"你父母就在那颗星星下长眠。"

彦卿浑身一震："您...您知道了？"

"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景元微笑，"密室里有你父亲的全部剑谱，你这些年练的招式，其实都是他的传承。"

少年低下头，金发遮住了表情："所以您收养我是因为..."

"因为我答应过彦晟，要让他儿子成为罗浮最出色的剑客。"景元的声音突然充满骄傲，"不过我超额完成任务了——你不只是剑客，还是我最骄傲的徒弟。"

彦卿的肩膀微微发抖。景元不再说话，只是轻轻揽住他，像哄孩子般拍着他的背。夜空中，最后一组烟花绽放，化作漫天流星雨。

"师父..."彦卿终于哽咽着喊出这个许久不用的称呼。

"嗯，我在。"

他们就这样坐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时，景元轻轻叹了口气："真美啊..."

他的声音很轻，很满足，仿佛已经看到了常人无法触及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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